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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高營長的邀請

初冬的寒意隨著幾場冷雨徹底在青溪縣紮下了根。

老街兩旁的梧桐樹已經光禿禿的,寒風捲著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但然然寵物生活館裡,卻是另一番熱氣騰騰的景象。

中午時分,店門上掛著“午休中”的牌子。

寬敞的大廳裡,兩張拼起來的桌子中央架著個銅鍋,紅白相間的鴛鴦鍋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濃郁的牛油香氣和菌菇的鮮鮮味混合在一起,把玻璃門都燻出了一層朦朧的水霧。

季然今天難得沒有往外面跑,也沒有把自己關在後廚鼓搗那些瓶瓶罐罐。

他站在嶄新的血液生化分析儀前,正耐心地給沈曼講解著這臺新裝置的引數除錯。

沈曼穿著一身修身的米色高領毛衣,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聽得十分專注,時不時在隨身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要點。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獸醫,她上手極快,兩人之間的專業交流透著一種高效的默契。

“學長,沈醫生,先別管那機器了,毛肚都快老了!”

林曉曉手裡舉著漏勺,盯著紅湯裡翻滾的食材,急得直嚷嚷。

她今天沒穿那身粉色的職業裝,一身毛茸茸的居家服看著像只圓滾滾的倉鼠,正毫不客氣地跟坐在對面的趙鐵柱搶奪著最後一塊蝦滑。

趙鐵柱那像蒲扇一樣的大手捏著筷子,雖然動作看著笨拙,但護食的本事一流,嘿嘿笑著把蝦滑撈進了自己的碗裡,惹得林曉曉一陣氣惱。

而在桌子的另一頭,氣氛則安靜了許多。

徐琳正側著身子,手裡拿著一支紅筆,輕聲細語地給沈念講解著一道高中物理題。

自從沈曼決定在青溪縣安頓下來後,徐琳便主動包攬了幫沈念轉學的事情。

她所在的學校正好是初高中一體的完全中學,憑著她優秀教師的資歷,不僅順利幫沈念辦妥了入學手續,平時課餘時間輔導起高中的功課也是遊刃有餘。

沈念這丫頭聰明懂事,一口一個“徐老師”叫得極甜,兩人現在的關係親近得就像是親姐妹。

胡老端著個小酒盅,笑呵呵地看著這滿屋子的年輕人,時不時抿一口季然特意給他溫上的黃酒,愜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鬍。

煤球和將軍這兩隻饞狗早就老老實實地蹲在桌子底下,仰著脖子,哈喇子隨著大家夾菜的動作在嘴裡瘋狂打轉。

至於胖虎,它早就佔據了離暖氣最近的貓爬架頂端,對這種沒有小魚乾的火鍋局嗤之以鼻,正閉著眼睛打著響亮的呼嚕。

“來了來了,先吃飯。”

季然關掉儀器電源,笑著走到桌邊坐下。

沈曼也跟著落座,順手給旁邊的妹妹夾了一筷子燙好的青菜。

就在大家其樂融融地涮著羊肉時,門外突然閃過幾道刺目的紅藍交替的警燈光芒。

一輛警車平穩地停在了寵物店的正門口。

這動靜立刻吸引了屋裡所有人的注意。林曉曉咬著筷子,有些緊張地往外張望,生怕又是哪個不長眼的醫鬧找上門來。

季然放下碗筷,透過玻璃窗看去。

從警車駕駛座上下來的,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周警官。

但今天周警官的神態卻與往日那種隨性到甚至有些大大咧咧樣子完全不同。

他下車後並沒有立刻走向店門,而是快步繞到了後座,身姿挺拔,甚至帶著幾分明顯的恭敬,伸手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一隻穿著鋥亮黑色制式皮鞋的腳邁了出來,緊接著,一個穿著常服的男人走下了車。

這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身材魁梧,留著利落的寸頭,眉眼間透著一股常年風吹日曬打磨出來的堅毅。

雖然他沒有穿軍裝,但那猶如標槍般筆挺的站姿,以及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那種屬於軍人的冷厲氣場,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來歷。

季然的目光微微一凝,腦海裡迅速搜尋著關於這人的資訊。

雖然他不認識這名軍官,但能讓周警官擺出這副姿態,對方的級別絕對不低,至少也是個中校營長甚至副團級別的實權軍官。

還沒等季然開口,原本坐在桌邊正準備啃一塊大骨頭的趙鐵柱,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那雙總是透著憨厚的牛眼瞬間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門外的那個身影,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下一秒,這座將近兩米高的黑鐵塔猛地推開椅子,動作敏捷得完全不符合他的體型。

他甚至顧不上擦去嘴角的油漬,大步流星地衝出了玻璃門。

寒風中,趙鐵柱大步走到那名軍官面前。

他雙腳猛地一併,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那寬厚的背脊挺得筆直,右手迅速抬起,劃出一道極其標準、充滿力量感的弧線,停在眉骨處。

“報告高營長!原南部戰區軍犬大隊三中隊,訓導員趙鐵柱,向您報到!”

趙鐵柱的聲音洪亮如鍾,在這條略顯冷清的老街上回蕩,帶著一股讓人熱血沸騰的沙啞。

那位被稱為高營長的軍官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壯漢,原本冷硬的臉部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並沒有說話,而是同樣抬起右手,回了一個莊重無比的軍禮。

禮畢,高營長上前一步,伸出帶著厚厚老繭的拳頭,在趙鐵柱那堅硬的胸膛上重重地捶了一拳,眼中滿是感慨。

“好小子,退伍這麼久了,你這身板倒是沒怎麼落下。這軍禮敬得,還是當年那個味兒。”

“營長……”趙鐵柱這個平時流血流汗都不皺一下眉頭的漢子,此刻眼眶卻瞬間紅透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家長,嘴唇哆嗦著,半天只憋出這麼兩個字。

季然此時也推開門走了出來,身後跟著林曉曉和沈曼等人。

周警官見狀,連忙走上前,替雙方做著介紹。

“小季,這位是咱們省軍區特戰旅軍犬營的高營長。高營長,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也是李老首長極力推薦的季然季醫生。”

季然面帶溫和的笑意,不卑不亢地伸出手:“高營長,您好。外面風大,先進屋喝杯熱茶吧。”

高營長握住季然的手,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季然一番。

他手上微微加了一分力道,感受到季然那看似單薄的身體裡傳來的沉穩力道後,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季醫生,久仰大名。我那老部下趙鐵柱在你這兒討生活,看來是被你照顧得不錯。”高營長鬆開手,語氣裡透著軍人特有的直爽。

幾人走進店內,火鍋的香氣讓剛剛從寒風中進來的高營長也不由得多吸了兩口。

季然招呼大家重新落座,又給高營長和周警官添了乾淨的碗筷。

“季醫生,我這次來,是奉了李老首長的命令,特意來向你問好的。”

高營長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老首長說了,多虧了你先前的仗義出手,圓了獵手的執念,也解了他心裡憋了二十多年的死結。他現在回了軍區大院,雖然當年的辭呈沒批,組織上給他安排了個清閒的顧問職位讓他長期休養,但他老人家的精氣神,比我們這些年輕人都足。”

聽到李建國老首長的名字,季然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倔強老人的身影,笑著點了點頭:“老首長身體硬朗就好。獵手是條好狗,我只是做了醫者該做的事。”

高營長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深深的憂慮。

“季醫生,我這人不會拐彎抹角。老首長這次讓我親自跑一趟青溪縣,除了道謝,更重要的是來請你救命的。”

此言一出,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正在吃菜的林曉曉都停下了筷子,有些緊張地看著這位氣場強大的軍官。

季然神色一肅,身子微微前傾:“高營長,是部隊裡出事了?”

“是軍犬營。”

高營長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大概從一週前開始,基地裡的軍犬陸續出現不明原因的高燒、嘔吐,甚至伴有嚴重的神經抽搐。起初我們以為只是普通的犬瘟或者別的什麼傳染病,但基地裡的獸醫用盡了抗生素和血清,完全沒有效果。”

“這病傳染性極強,現在整個大隊大半的軍犬都倒下了。那些都是和我們戰士出生入死的無言戰友,看著它們趴在籠子裡吐白沫,戰士們的心都在滴血。軍區的醫療專家組會診了好幾次,都束手無策。現在只能向地方上的名醫求助。”

高營長看著季然,眼神中充滿了懇切,“老首長得知情況後,第一個就想到了你。他說,那個連死神都能騙過去的小子,一定有辦法。”

聽著高營長的描述,站在一旁的趙鐵柱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

他清楚那些軍犬對部隊裡的訓導員意味著什麼了,那是眼睛,是刀子,是能把後背交託的兄弟。

季然沒有絲毫猶豫,站起身來:“高營長,事不宜遲,我這就收拾東西跟您走。”

“季醫生,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情況。”

高營長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蓋著軍區鋼印的紅色通行證,並沒有遞給季然,而是轉身走到了趙鐵柱的面前。

他看著這個曾經手底下最優秀的訓導員,目光深邃而複雜。

“季醫生,我確實得馬上走,但我沒法親自帶你回基地。隔壁市還有一位在這方面很有研究的老教授,我得立刻趕過去接他。時間就是生命,耽誤不得。”

高營長將那張紅色的通行證一把拍在趙鐵柱那寬厚的胸膛上,語氣變得嚴厲且不容置疑:

“趙鐵柱!你雖然脫了這身軍裝,但你曾經是軍犬大隊的人!基地的路線你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各種安檢和防疫流程你比誰都清楚。現在,我以你老營長的身份命令你,帶上這張特別通行證,安全、迅速地護送季醫生抵達基地!”

趙鐵柱渾身一顫,看著胸前那張通行證,那雙粗糙的大手僵在半空,遲遲不敢去接。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和痛苦。

自從當年那場讓他留下傷疤的慘烈任務後,那些在任務中發出淒厲慘叫的軍犬身影就成了他這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夢魘。

他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只要一靠近狗,只要一想到要去控制它們,他的雙手就會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也是他為什麼在這個寵物店裡,寧願包攬所有最髒最累的雜活,也絕不去洗護區碰哪怕一隻小型犬的原因。

現在,老營長竟然讓他重回那個充滿軍犬的基地,去面對那些可能正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無言戰友。

這對他來說,無異於是在把結痂的傷口生生撕開。

“營長……俺……俺不行……”

趙鐵柱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可怕,那雙連幾百斤重物都能輕鬆扛起的手,此刻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高營長死死地盯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被冷硬所取代。

他太瞭解這個自己的兵了,如果這道坎他自己邁不過去,那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他沒有把這層心思挑明,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怎麼?在地方上過了幾年舒坦日子,連軍犬大隊的大門都不敢進了?你的血性呢?!”

季然站在一旁,看著趙鐵柱那痛苦掙扎的模樣,又看了看高營長那看似嚴厲實則充滿良苦用心的眼神,心中瞬間明瞭。

這位高營長,恐怕是在藉著這次軍犬危機的機會,逼著趙鐵柱直面內心的恐懼,徹底解開這個困擾了他多年的心結。

心病還須心藥醫。

只有回到那個讓他跌倒的地方,親手去救治那些他曾經不敢面對的生靈,他才能真正站起來。

季然走上前,伸出手,穩穩地按在趙鐵柱那顫抖的手臂上。

一股溫和的靈氣順著季然的掌心,悄無聲息地注入趙鐵柱的體內,幫他平復著那因為極度應激而瀕臨失控的神經。

“鐵柱哥。”季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你每天在店裡看著我治病,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只在旁邊遞毛巾嗎?”

“那些軍犬現在在等著救命,它們需要懂它們的人。你瞭解它們,我知道。這趟路,我需要你給我當眼睛和盾牌。”

季然把那張紅色的通行證從高營長手裡抽出來,塞進趙鐵柱僵硬的掌心裡。

“走吧,帶我回你的老部隊去看看。”

趙鐵柱感受著手心裡那張通行證的輪廓,抬起頭,看了看高營長那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季然那充滿信任的目光。

他死死地咬著牙,眼眶裡的淚水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是!”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直了身子,將通行證緊緊攥在手心,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卻透出了一股久違的決然。

“俺這就去開車!”

看著趙鐵柱轉身大步走出門外的背影,高營長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轉頭看向季然,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季醫生,這小子,就拜託你了。”

“放心吧,高營長。咱們日後基地見。”

季然回屋背起那個裝滿銀針和急救藥物的帆布包,在腦海中喚醒了那個沉寂許久的系統。

這軍犬大隊的不明傳染病,恐怕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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