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狐假虎威
山風穿過初冬的密林，帶著幾分冷冽的寒意。
小五行迷蹤陣外，薄霧有如一堵化不開的灰白色高牆，靜靜地橫亙在樹林深處。
徐峰盯著手裡那塊指標依舊在不斷顫動著的黃銅羅盤，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滴落，砸在腳下的枯葉上。
他保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已經好幾分鐘了，眼底的驚駭怎麼也掩飾不住。
旁邊一截枯木後的陰影微微晃動，穿著黑色夜行衣的林葉悄無聲息地現出身形。
作為一名純粹的戰鬥人員，她並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尋龍點穴之術，但她能敏銳地察覺到搭檔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如臨大敵的緊繃感。
“怎麼停下了？出意外了？”林葉壓低聲音，清冷的目光掃過前方的迷霧，手已經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戰術匕首。
徐峰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慄。
“陣勢全變了。”他死死握著羅盤，目光在前方那片看似普通的迷霧中來回掃視，“不到一天的時間，整個陣法的氣機流轉、生門死門的位置，被徹徹底底地推翻重構了。”
林葉微微蹙眉，握著短刃的手指緊了緊，等著他的下文。
“你不懂這其中的分量。”徐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個陣法的氣機改得如此天衣無縫，這說明佈陣的人對陣理的理解已經到了一個非人的地步。只有那種傳說中的陣法大師才能辦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苦澀：“當然，還有一種極端的可能。就是這個人是個瘋子，他這輩子什麼都不幹，就只苦心鑽研這一個相對低階的迷蹤陣，把這一個陣法研究透了。但哪有那種神經病？有那份天賦和時間，去研究高階的絕殺陣法不好嗎？誰會把一輩子的心血耗在一個障眼法上？”
徐峰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如果是陣法大師坐鎮，那他們這兩個小角色現在站在這裡，簡直就是主動送上門的點心。
他不敢再用羅盤去強行試探了，生怕觸動了什麼要命的殺機。
可是，就這麼空著手回去？組織上面的命令壓在頭頂，連正主的面都沒見著，僅憑几句猜測就灰溜溜地撤退，上面絕對不會輕易饒了他。
進不敢進，退不敢退。徐峰此刻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如芒在背。
林葉那雙露在面罩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透出一絲凌厲的審視。
她雖然不懂陣法，但對陣法大師的赫赫威名也是如雷貫耳，那種揮手間改天換地的存在，絕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你確定裡面真的有這種級別的高手坐鎮？”林葉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質問的意味。
徐峰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乾澀：“我不確定，但這陣法的變化是實打實的。我們根本賭不起。”
就在兩人在陣外低聲交談，陷入僵局的時候，迷霧深處的季然正靜靜地站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後。
有著練氣期修為的加持，再加上這小五行迷蹤陣本就是他親手佈置的主場，陣外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的耳朵裡。
聽著徐峰那番幾乎要把他神話的頭腦風暴，季然在心裡無奈地笑了笑。
他哪裡是什麼陣法大師，他不過是個剛踏入修仙門檻、靠著系統灌頂知識現學現賣的半吊子罷了。
真要讓他去改別的陣法，他現在絕對是兩眼一抹黑。
不過，既然對方已經靠著豐富的想象力在腦海裡給他立起了一個高深莫測的人設，那他如果不順水推舟借用一下這層虎皮，倒顯得有些對不起對方這份謹慎了。
季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雖然在山上折騰了一天，但好在還算整潔，並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
他理了理衣領，臉上掛起那副在店裡招待顧客時常用的溫和笑容，邁開平穩的步伐，從容地朝著陣法外走去。
最高明的騙術，往往就是什麼都不裝。越是返璞歸真，在那些疑神疑鬼的人眼裡，就越是深不可測。
迷霧邊緣的白霧突然毫無徵兆地向兩側翻湧。
林葉的戰鬥本能幾乎是瞬間被觸發。她猛地矮下身子，手中的匕首反握在胸前，眼神如刀一般死死鎖定了那個從霧氣中走出來的人影。
然而，還沒等她做出下一步動作，徐峰的手已經死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驚人。
“別動！千萬別動！”
徐峰的呼吸急促，雙眼死死盯著前方。
隨著霧氣散開，季然的身形完完整整地顯露在兩人面前。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淺灰色衛衣，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面容清秀俊朗，氣質溫潤平和，看著就像是一個趁著週末來山裡踏青的普通大學生。
但正是這份年輕與普通，讓徐峰心底的驚駭瞬間攀升到了極點。
如果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這陣法的佈陣人，以他這個年紀，就算是從孃胎裡開始學，也不可能把陣法理解到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
除非，他是個駐顏有術的老妖怪。在他們那個隱秘的圈子裡，那些修為通天的老怪物為了保留青春容貌而施展秘法，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就連他的頂頭上司也是如此。
又或者，這年輕人是個天賦妖孽到了極點的絕世天才。但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絕不是他們兩個小角色能夠招惹的。
看著徐峰那副如臨大敵、額頭青筋直跳的模樣，季然心裡大致猜到了對方此刻的腦補程度，但他面上依然是一派和氣。
“兩位，深夜在這深山老林裡打轉，山風可是涼得很啊。”季然語氣溫和，就像是一個好客的農家主人在問候路過的旅人。
徐峰強壓下心頭的震駭，微微躬下身子，雙手抱拳，用一種極其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開了口：
“深夜叨擾，實在抱歉。晚輩徐峰，見過前輩。”
季然聽著這聲前輩，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無奈笑容。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而自然：
“別這麼客氣，我也就二十來歲，當不起這聲前輩，論年紀可能還沒你大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繼續說道：“這裡是我和我師父清修的地方。兩位如果沒什麼要緊的事，還是儘早下山吧，這山路夜裡不好走。”
聽到“師父”兩個字，徐峰緊繃的脊背不可察覺地鬆弛了半分。
原來如此！
這年輕人背後果然還有一位師父！
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這玄妙莫測的陣法變動，必然是他那位深不可測的師父的手筆，而昨天傍晚那股引發天地靈機波動的破境氣息，肯定也是那位師父弄出來的。
徐峰覺得自己終於理清了邏輯，心裡稍微有了點底，連忙再次拱手，語氣愈發恭謹，甚至帶上了幾分瞻仰的意味：
“原來如此。剛才晚輩在陣外徘徊，見識了尊師修改陣勢的手法，當真是奧妙高深，令人歎為觀止。想必昨日傍晚那股驚動四野的靈氣波動，也是尊師修為更進一步、成功破境所致。晚輩在此，恭賀尊師了。”
季然看著徐峰這副篤定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溫潤的笑意，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兩人的耳朵裡：
“你誤會了。這陣法不是我師父改的，昨天破境的也不是他。”
徐峰臉上的恭維瞬間僵住，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和不自然。
季然沒有多餘的廢話，他緩緩抬起右手。
隨著他心念微動，丹田內剛剛凝聚成型的靈氣氣旋瞬間運轉。一絲極其精純的練氣期修為氣息，毫無保留地從他身上釋放出來，與這深山的夜風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他的指尖在半空中輕輕一劃。
身後那片原本如同死水般停滯的濃厚白霧，彷彿突然被賦予了生命，隨著他手指的軌跡如臂使指般翻滾退散，露出了一條清晰的通道，隨後又在他的意念下瞬間合攏，恢復了之前的迷濛。
季然放下手，看著臉色煞白的徐峰，語氣依舊平和得沒有一絲波瀾：
“陣法是我今天順手改的，昨天破境的，也是我。”
聞言，徐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季然，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股氣息，那是實打實的破境氣息，和昨天傍晚他捕捉到的波動同出一源！
二十多歲，隨手修改陣勢，還能在這種靈氣枯竭的末法時代破境！
徐峰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崩塌。
如果這個年輕人只是個弟子就已經妖孽到了這種地步，那能教出這種怪物的師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他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組織裡那些眼高於頂的天才，就算是老大的那些親傳弟子，在這個年紀給眼前這人提鞋都不配！
在得出了這個恐怖的推論後，徐峰心裡那點想要探究陣法深處秘密的心思，瞬間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他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原來是這樣……是晚輩眼拙了。”徐峰將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敬畏，“不知尊師尊姓大名？晚輩日後若有機會，定當登門拜訪，略表敬意。”
季然雙手插回外套口袋裡，神色淡然地搖了搖頭：
“我師父這個人閒雲野鶴慣了，不愛那些名利場上的虛頭巴腦，也沒什麼名號留在外面。兩位請回吧。”
徐峰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拉著一旁還保持著警戒姿態的林葉，一步步退出了這片區域，轉身朝著山下疾步走去。
直到走出了很遠，確認已經徹底離開了那股無形氣場的籠罩範圍，林葉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滿頭大汗的徐峰。
“我們真的就這樣走了？”林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我感受過他的氣息，雖然確實是剛破境不假，但如果真動起手來，在這麼近的距離內，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把他拿下。”
徐峰停下腳步，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自己這位不算很熟的搭檔，冷笑了一聲。
“你想去送死，別拉上我。我寧願回組織去領個辦事不力的罰，也絕不去惹那種怪物。”
他回過頭，望了一眼那隱沒在黑暗中的山峰，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忌憚：
“拿下他？你信不信，就算你真有那個本事把他綁了，還沒等你帶著他踏進組織的大門去領賞，上面就會十萬火急地來密電讓你趕緊放人，還得跪著求人家原諒？”
“能調教出這種逆天妖孽的師父，估計就是那種窩在深山老林裡閉關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連上面那些大人物都不敢輕易招惹的老怪物。這種雷，誰碰誰死。”
林葉沉默了，她雖然好戰，但並不是沒有腦子，自然明白徐峰這番話裡的分量。
兩人沒有再說話，藉著夜色快速向山下撤離。
當他們走到半山腰一處相對開闊的岔路口時，迎面撞見了一夥正打著手電筒、腳步匆匆往山上趕的三人小組。
兩撥人在狹窄的山道上打了個照面。
狹窄的山道上，夜風裹挾著枯葉的腥氣在兩撥人之間盤旋。
徐峰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譏諷的冷笑，看著對面的熟人，語氣淡淡地嘲諷了一句：
“你們又來晚了。”
手電筒的冷光從下往上打在對面領頭那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頂著個極其醒目的光頭，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
他身姿硬朗如鐵，眉眼間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嚴厲與幹練，那副不怒自威的派頭，活脫脫就是個中國版的布萊克警長。
在這光頭男人的身後，緊緊跟著一男一女。
男的身高接近兩米，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背後揹著一個碩大的戰術揹包，粗壯的胳膊上肌肉虯結，顯然是隊伍裡的火力擔當，
女的則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緊身作訓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端著一個類似於微型雷達的精密儀器，正時不時地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應該是隊裡的輔助位。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官方特勤三人小組。
在這個隱秘的圈子裡，官方與徐峰他們這種民間組織雖然算不上什麼生死仇敵，平時甚至在某些大型任務裡還會偶爾合作、互通有無，但競爭關係卻是實打實存在的。
尤其是在面對這種疑似無主的靈脈復甦時，誰先佔了先機，誰就能拿走最大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