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亡天平
光。
灰濛濛的光,像是一層渾濁的紗,重新覆蓋了視野。
當那種令人作嘔的眩暈感褪去,季然發現自己又能看見了。
但他動不了。
獵手試圖強行讓這具身體站起來,哪怕只是動一動爪子,或者發出一聲吠叫,傳來的卻只有死一般的麻木。
它像是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放在一旁的廢墟堆上,渾身上下的骨頭彷彿都斷了,只有那雙眼睛還能勉強轉動,只有鼻翼還在微微翕動,發出微弱到幾不可聞的“嘶嘶”聲。
周圍全是人,全是軍綠色的身影,還有白大褂。
“快!擔架!這裡還有一個活著的!”
有人在喊,聲音很遠,又好像很近。
季然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視線越過晃動的人影,看向前方不遠處的那片廢墟。
那裡,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軍官。
他大概四十來歲,肩膀上的肩袖顯示著他的地位不低,但此刻他滿臉胡茬,被汗水溼透的軍裝上更全是泥漿和血跡,完全沒有一絲那種只會紙上談兵般的領導氣質。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紅藍鉛筆,因為用力過猛,鉛筆已經被折斷了,紅色的筆芯刺破了手套,扎進了肉裡,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此刻他側對著季然,那個挺拔如松、卻又在此刻顯得緊繃到極致的背影,讓季然感到無比熟悉。
“那是……年輕時的怪老爺子?”
季然心中恍然。
此時的怪老爺子正紅著眼睛,死死抓住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工兵營長的衣領,吼聲如雷,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抖:
“什麼叫沒辦法?!什麼叫只能選一邊?!老子的兵在下面!老百姓也在下面!你告訴我沒辦法?!”
那個工兵營長滿臉是汗,甚至不敢看李團長的眼睛,他指著面前那張簡陋的結構圖,手指在上面畫了一條絕望的紅線,聲音沙啞得帶著哭腔,:
“李團長……您自己看啊!我說過了,這塊板子下面只有那一根半斷不斷的承重柱頂著!那完全就是個蹺蹺板!是個死局啊!”
季然順著工兵營長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剛剛發生過二次坍塌的廢墟核心,原本的地下室結構已經徹底粉碎。
一塊巨大的、數噸重的混凝土橫樑,像是一把斷頭刀,從高空墜落,狠狠砸在了那塊原本用來支撐生存空間的預製板上。
以獵手那敏銳的聽覺,甚至能聽到那塊巨大的混凝土橫樑內部,鋼筋因為承受不住拉力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崩裂聲。
每一聲“滋滋”響,都會有細碎的石灰粉從頭頂落下,灑在下面那些救援戰士的鋼盔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就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巧合,或者說是惡毒的命運,在這裡開了一個最殘忍的玩笑。
那塊預製板下方,正好有一根斷裂的承重柱作為支點,形成了一個極其不穩定的“天平”結構。
不知為何,季然即便隔著灰塵,他也能透過縫隙看清下面的慘狀:
天平的左端,壓著那個年輕的訓導員。
那塊石板的邊緣正好卡在他的腰腹部,他大半個身子被埋在碎石裡,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位鮮血,顯然內臟受了重創。
而在天平的右端,壓著那個女老師和她懷裡的孩子。
石板死死地壓在了她們兩人上面,更糟糕的是,一根裸露的鋼筋刺穿了她的小腿,鮮血正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往外湧,染紅了身下的廢墟。
鮮血順著鋼筋滴落在下方的碎石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每一滴血,都在帶走她的生命力。
她懷裡的孩子更是已經因為缺氧開始翻白眼,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空氣。
根據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醫療兵臨時的診斷,如果不立刻止血,她撐不過十分鐘。
“團長……”
工兵營長的聲音在發抖,他拿著圖紙的手也在抖,“那塊大橫樑壓在上面,我們現在的裝置根本吊不起來。現在的結構全靠底下那根柱子頂著……”
他嚥了一口唾沫,說出了那個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崩潰的結論:
“這塊板子……就是個天平。”
“如果我們要撬起左邊救小李,重心偏移,右邊瞬間就會失重塌陷,那幾噸重的壓力會直接把那個老師和孩子碾成肉泥……”
“反過來……如果我們撬起右邊救群眾,小李那邊的壓力會瞬間增加兩倍,他……他會被當場壓斷……”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餘震轟鳴聲,和近處女老師虛弱的呻吟聲。
“就沒有兩全的辦法嗎?!啊?!”
李團長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廢墟下那個臉色慘白的年輕戰士。
那是他的兵,也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又看向另一邊那個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女老師,還有那個被她死死護在懷裡、只有五六歲的孩子。
“沒時間了……團長……”
旁邊的軍醫帶著哭腔提醒道,“那個老師的大動脈可能破了,再不救……兩邊都得死。”
這是一道無解的題。
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生骨肉,一邊是人民群眾的生命。
救兒子,就要親手殺掉群眾。
救群眾,就要親手殺掉兒子。
季然附身在獵手體內,感受著這隻忠犬雖然身體不能動,但靈魂深處傳來的那種撕心裂肺的悲鳴。
它想衝過去。
它想用自己的身體去頂住那個該死的石板。
可是它做不到。
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中年男人,那個曾經在它入伍時摸著它的頭說“好好幹”的首長,此刻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李團長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廢墟邊緣,跪了下來。
他透過那道縫隙,看向被壓在左端的年輕戰士。
四目相對。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求救。
那個年輕的訓導員,雖然痛得渾身都在抽搐,雖然嘴裡全是血沫,但在看到父親的那一刻,他竟然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的嘴唇動了動,撥出的氣息吹起幾縷灰塵。
獵手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在說:
“爸……救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