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壺淡茶,敬這操蛋的生活
時間一晃,過了一週。
這一週裡,青溪縣的日子依舊慢悠悠的。
但對於“然然寵物店”的新住戶,那隻禿毛鸚鵡皮皮來說,卻是它鳥生中最重要的“渡劫”期。
季然並沒有給它用什麼神藥,他做的僅僅是陪伴和調整。
每天清晨,季然都會把鳥籠掛在窗邊,那裡有透過樹葉灑下來的斑駁陽光,既明亮又不刺眼。
然後,他會搬把椅子坐在籠子旁,也不幹別的,就是一邊給煤球梳毛,一邊對著籠子吹那種輕柔的口哨。
起初,皮皮還是縮在角落裡發抖。
但到了第三天,它開始試探性地回應兩聲。
到了第五天,它已經敢站在棲木上,歪著那顆還在長絨毛的禿腦袋,好奇地看著那隻在店裡追著自己尾巴咬的傻狗煤球,偶爾還會發出“吱吱”的嘲笑聲。
雖然胸口被啄禿的那塊還沒長好,看起來依舊像個沒穿衣服的滑稽老頭,但那種隨時準備自殘的焦躁感,已經徹底從它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裡消失了。
【靈獸“青鸞後裔”道心漸穩,心魔已除大半。】
季然看著正在籠子裡悠閒嗑瓜子的皮皮,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這‘療養院’算是開張了。”
……
這天一大早,季然照例去隔壁王嬸的鋪子買早餐。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王嬸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正跟幾個同樣來買早點的鄰居大媽聊得火熱。
“哎喲,聽說了沒?咱們這一片最近不太平啊!”
“咋了?又有哪家狗丟了?”
“不是狗!是那個!”王嬸壓低了聲音,但依然半個店都能聽見,“變態小偷!專門偷大姑娘小媳婦晾在陽臺上的內衣褲!我有兩個老姐妹都遭殃了!”
“我也聽說了!”另一個大媽接茬道,一臉憤慨,“這老舊小區就是這點不好,監控少,那賊又鬼精鬼精的,全是死角,派出所來了兩趟都沒抓著人。”
“可不是嘛!”王嬸一邊給季然裝豆漿油條,一邊憂心忡忡,“偷幾件衣服是不值錢,但這種人心裡變態啊!要是哪天他不滿足於偷衣服,想幹點別的……咱們這院裡住的可有不少獨居的小姑娘,想想都瘮得慌!”
季然接過豆漿,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現在的店就在這片老街區,雖然他是個大老爺們不怕色狼,但這種潛在的安全隱患確實讓人不舒服。
“小季啊,你也注意點門戶。”王嬸叮囑了一句,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我家琳琳那隻鳥咋樣了?她這幾天學校忙瘋了,也沒空過來看。”
“放心吧嬸子,恢復得挺好,也不啄毛了,能吃能睡。”季然笑道,“這會兒正跟我的狗吵架呢。”
“那就好,那就好。”王嬸嘆了口氣,“琳琳那孩子也是命苦,工作壓力大,這幾天我看她朋友圈發的全是凌晨備課的照片。你有空拍個鳥的影片發給她,也讓她寬寬心。”
“行,我回去就拍。”
……
下午三點,陽光正好。
店裡的風鈴響了。
季然正在給胖虎剪指甲,這隻大橘貓如今已經徹底賴在店裡了,除了吃飯時間回王嬸那一趟,其餘時間都趴在櫃檯上當“招財貓”。
門被推開,徐琳走了進來。
“季老闆……”
她的聲音比一週前更啞了,聽起來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
季然抬頭一看,手裡的指甲剪差點沒拿穩。
如果說一週前的徐琳是“緊繃的琴絃”,那現在的她,簡直就是一根快要燒斷的保險絲。
她穿著一件有些皺巴巴的風衣,原本精緻的淡妝也遮不住那深陷的眼窩和眼底密佈的紅血絲。
整個人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虛弱感,彷彿下一秒就會直接暈倒在店裡。
“來了?”季然不動聲色地放下指甲剪,指了指櫃檯上的鳥籠,“去看看吧,小傢伙等你半天了。”
徐琳木然地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櫃檯前。
“皮皮?”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籠子裡,正在梳理羽毛的鸚鵡聽到熟悉的聲音,動作一頓。
它歪過頭,看清了來人,立刻興奮地撲騰起翅膀,跳到了離徐琳最近的籠條上。
“啾啾!啾啾啾!”
它歡快地叫著,甚至還把頭伸過來,想要蹭徐琳的手指。
雖然胸口還是禿的,但這股子活潑勁兒,跟一週前那個只會慘叫的“瘋鳥”簡直判若兩鳥。
“它……它好了?”
徐琳看著籠子裡雀躍的小傢伙,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亮光。
她顫抖著伸出手,皮皮立刻把頭頂在她的指尖上,輕輕蹭著。
“沒完全好,羽毛長出來還得一陣子。”季然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不過心理上算是過關了,現在是個開朗的禿子。”
徐琳“噗嗤”一聲,想笑,但眼淚卻先一步湧了上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季然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鳥是活過來了,但這人……看著快不行了啊。
他現在的感官敏銳,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那股極力隱藏也藏不住的疲憊。
再這麼熬下去,別說接鳥回家了,怕是直接要進ICU。
“坐會兒吧。”
季然指了指旁邊的藤椅,然後轉身走向裡間的小茶臺。
他拿出了那個珍貴的牛皮紙包——【悟道靈茶】。
這東西效力太猛,之前他自己喝了一整杯,差點直接睡死過去還洗經伐髓。
給別人用,肯定不能這麼搞,否則明天徐琳變身超級賽亞人,這店就不用開了。
季然小心翼翼地捏了幾根茶葉碎末,大概不到他平時喝的十分之一的量,丟進了玻璃壺裡,衝入熱水。
茶香溢位,但比平時的要淡很多,只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
“來,喝口茶,這是自家炒的土茶,提神的。”季然把杯子遞給徐琳。
徐琳此時正坐在藤椅上,看著腳邊正在和胖虎搶地盤的煤球,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疲憊後的放空狀態。
她接過杯子,道了聲謝,機械地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口。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口感,只覺得一股暖洋洋的熱流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緊接著,那股熱流像是春風一樣,輕柔地拂過了她那根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
原本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腦袋,忽然輕了一些。
胸口堵著的那團棉花,似乎也被這一口熱茶給化開了。
“呼……”
徐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抬起頭。
眼前是歡快跳躍的皮皮,腳邊是憨態可掬的煤球和懶洋洋的胖虎,空氣裡是淡淡的茶香和草木味,而那個年輕的老闆正安靜地坐在櫃檯後看書,沒有來打擾她。
這和她那個充滿了壓抑、焦慮、指責和無休止工作的世界,簡直是兩個極端。
一種久違的、名為“活著”的委屈感,突然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嗚……”
徐琳握著茶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掉進了杯子裡。
起初只是無聲的流淚,緊接著變成了壓抑的抽泣,最後,她終於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在這間小小的寵物店裡,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裡夾雜著這幾年的委屈、疲憊,還有那一瞬間被溫暖擊中後的崩潰。
季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從櫃檯下抽了幾張紙巾,輕輕放在徐琳手邊的桌子上,然後招了招手,把想要過去湊熱鬧的煤球叫了回來,給徐琳留出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宣洩空間。
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
她需要的不是道理,只是一個能讓她把心裡那些垃圾倒乾淨的地方。
大橘貓胖虎似乎也被這哭聲驚動了。
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哭泣的徐琳,猶豫了一下,竟然沒有跑開,而是從櫃檯上跳下來,邁著貓步走到徐琳腳邊,用那毛茸茸的大尾巴輕輕掃了掃徐琳的小腿,然後趴在那裡不動了。
【靈獸“吞金獸”感受到悲傷磁場,主動施展“安撫光環”。】
季然嘴角微微上揚。
這隻胖橘,關鍵時刻還挺暖。
……
半小時後。
徐琳紅著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
那場突如其來的崩潰發洩,雖然讓她有些丟臉,但就像是給高壓鍋拔掉了氣閥,整個人那種瀕臨爆炸的緊繃感終於消散了不少。
“對不起……季老闆,讓您看笑話了。”她的聲音雖然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但眼神裡終於有了幾分活人的光彩。
季然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堆成了小山的紙團:“沒事,心裡裝的垃圾太多了,倒出來就好了。有些時候,哭比笑管用,這叫‘情緒排毒’,也是科學養生的一種。”
徐琳被這說法逗得破涕為笑:“嗯,感覺確實……心裡空了很多,沒那麼堵得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提起櫃檯上的鳥籠,看著裡面活蹦亂跳的皮皮,眼底滿是感激:“季老闆,那我就先帶它回去了。謝謝你……真的,不僅僅是謝謝你治好了皮皮。”
“回去好好睡一覺,今晚應該能睡得很香。”季然把她送到了店門口。
徐琳點了點頭,手握在門把手上,正準備推門離開。
突然,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看著門外逐漸昏暗下來的天色,和那條通往老舊小區的狹長街道,徐琳的背脊下意識地僵硬了一瞬。
“季老闆……”
她轉過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眼神裡閃過一絲掙扎和猶豫。
“嗯?還有事嗎?”季然停下腳步,溫和地看著她。
徐琳的手指緊緊扣著鳥籠的提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想說,最近這幾天晚上下班回家,走在那條沒有監控的小巷子裡時,她總感覺身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她想說,好幾次她都聽到了那種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像是踩在落葉上,又像是踩在她的神經上。
可是……每次她猛地回頭,身後都只有空蕩蕩的路燈和拉長的樹影,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說出來,他會怎麼想?”
徐琳看著眼前這個剛剛治癒了她的年輕老闆,心裡打起了退堂鼓。
“醫生說我有焦慮症,神經衰弱。季老闆剛才也說我太累了,連皮皮的病都是被我的情緒影響的……”
“也許,那真的只是我的幻覺吧?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太敏感了。如果跟季老闆說‘我覺得有人跟蹤我但又看不見人’,他會不會覺得我這人精神真的有問題?”
想到這裡,徐琳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算了,別給人家添麻煩了。
大姨都說了,這小區住了幾十年都好好的,哪來那麼多變態。
“沒……沒什麼。”
徐琳掩飾性地捋了捋耳邊的碎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就是想問問,以後皮皮要是還有什麼問題,能再來麻煩您嗎?”
“當然,隨時歡迎。”季然雖然感覺她似乎想說什麼別的,但既然她沒說,他也沒有追問。
“那……再見。”
徐琳推開門,傍晚的涼風吹在臉上,讓她剛被熱茶暖起來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緊了緊身上的風衣,又看了一眼手中提著的鳥籠,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別自己嚇自己了,徐琳。”
她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道,“那就是幻覺,是太累了產生的耳鳴。回家鎖好門,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起勇氣對抗那未知的黑夜一般,快步走進了那條昏黃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