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半年

半年不是一句話。

林衍把“半年”兩個字刻在石殿的牆上，用短劍的劍尖，一筆一劃地刻。字不深，但清晰，每天抬頭就能看見。他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每天修煉六個時辰，雷打不動。早上兩個時辰煉丹，下午四個時辰修煉，晚上一個時辰練刀，剩下的時間睡覺。林虎說他把日子過成了磨刀石，一寸一寸地磨。林衍沒反駁，磨刀石磨的是刀，他磨的是自己。

靈力在丹田中緩緩積累，像冬天的雪落在湖面上，一層一層地加厚。築基中期的修為在穩步提升，靈力總量從一潭水變成了一潭半，從一潭半變成了兩潭。丹田深處的門在靈力的衝擊下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面等著他。他在等，等那三潭水滿了，等門自己開啟。

林蒼松的腿好了。他能不拄柺杖走一整天了，雖然走不快，但穩。他把柺杖靠在石殿門口，以後不會再用它了。他站在空地上，看著林衍練刀，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石殿裡面。林守拙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家主練刀。林守拙又問怎麼看那麼久，他說家主練刀的時候不說話，心靜。心靜的人，做什麼都能做成。

阿英的刀法又快了。林虎已經不教他了，他教不了。阿英的刀比他快，比他準，比他狠。他把刀背在背上，每天繞著廢墟跑十圈，跑完開始練刀，練到手臂抬不起來才停。他不知道什麼是瓶頸，他只知道自己還要練。少爺說刀鋒自己會開，他的刀鋒還沒開。他練了半年，手心的繭換了三茬，刀柄被攥得發亮，刀鋒還是沒開。他不急，繼續練。

小花的鞋換了好幾雙。周嬸縫了一雙又一雙，縫到第六雙的時候，鞋面上繡了一朵花。小花穿著新鞋，走路的時候低頭看腳，看鞋面上的那朵花。她還是不說話，但她開始笑了。不是對著人笑，是對著胡蘿蔔纓子笑。她把纓子從土裡拔出來，對著太陽舉起來，看著纓子在光裡透亮，嘴角就彎了一下。林伯看見了，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小花笑了。”寫完之後又看了一遍，覺得這行字比賬本上的其他字都重要。

周嬸的菜地又擴了一片，種了更多的蘿蔔和青菜。菜地的邊角種了一排苦葉菜，長得快，味道苦，但沒人嫌棄。有菜吃就不錯了，苦一點也能嚥下去。她把苦葉菜摘下來，洗乾淨，切碎了拌在粥裡。粥有了顏色，有了味道，孩子們喝粥的時候不皺眉了。周嬸看著他們把碗裡的粥喝乾淨，蹲在地頭，把下一季的種子撒下去。她知道林家會站起來，但她不想等到那一天才開始種菜。

林伯的賬本換了一本。舊的那本記滿了，從滅門那天開始記，記到半年後的今天，密密麻麻的字把紙都填滿了。他把舊賬本放在枕頭底下，換了一本新的。新賬本的封面上寫著“青冥林家·葬仙墟賬冊·第二冊”。他在第一頁寫下第一行字——“半年。人，三十七。糧，尚可。丹，足。刀，快。”他想了想，又補了一筆——“火，未滅。”

夜裡，林衍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月亮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帶著青冥山脈方向的氣息。他把手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繭還在，刀痕還在，但手指比以前軟了很多。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很圓。他把手放下，從懷裡掏出玉簡，握在手心裡。玉簡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半年過去了，他十六歲了。築基中期的修為已經穩固，靈力總量接近三潭，丹田深處的門在震動，像隨時會開啟。他站起來，走回石殿。

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他看見林衍走過來，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讓開一條路。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胡蘿蔔纓子。纓子已經乾透了，硬邦邦的，但她不鬆手。林衍從他們身邊走過，在角落裡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靈力在丹田中緩緩流轉。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彎了彎手指。指節沒響。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圓。他睡著了。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