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移禍
子時初,峽口的火把被夜風捲得明明滅滅,蘆葦蕩的沙沙聲裡混著遠處隱約的喊殺聲。
秦恆剛從後艙出來。兩名坤陽院弟子已經安置妥當,身上餘毒已然清理乾淨,性命無虞。他指尖摩挲著袖中冰涼的蛇鱗,烏鱗化骨蝮盤在腕間,正安分地吐著信子。方才查驗二人體內經脈時,異蛇毫無異動,足見二人身上並無邪毒之物。
“秦師弟,後半夜的崗哨都排布好了,你要不要先回艙裡歇歇?”陸玲快步走過來,眉頭微蹙,“只是北水道那邊......魔門都混進宗門隊伍裡了,咱們這峽口孤懸在外,會不會太險了些?”
“險是自然的。”秦恆望著上游沉沉的夜色,語氣平淡,“既然來了萬螺洲,便是無處不險。明日便回港商議一番,定下何時收手,我們這一趟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了,沒必要再貪心守下去。”
“也好。”陸玲輕輕點頭,暗自鬆了口氣。萬螺洲這一趟,斬獲已經抵得上她二十年的年俸,回去置辦些丹藥,衝擊抱丹中期也有了把握,實在沒必要再拿命賭。
她正欲再說些什麼,下游水面忽然傳來船槳破水的規整聲響,節奏沉緩,絕非尋常小船划動的動靜。
高坡上的弟子立刻沉聲示警:“秦執事!上游來了四艘黃漆戰船,掛著東林府王家的旗!”
秦恆眼神微凝。
王家來得倒是快。
不多時,四艘戰船穩穩停在卡口鐵鏈三丈外。為首船頭上立著個鬚髮微白的老者,一身錦袍,身形挺拔,周身氣息沉凝如淵,實打實的抱丹後期修為。他身後立著兩名抱丹中期供奉,船舷邊幾十名勁裝護衛八字排開,盡顯世家威儀。
“老夫王鶴,見過幾位執事。”王鶴隔著水面抱拳,聲音裹著真氣傳過來,“我奉家主之命入島助剿魔門,聽聞西水道防務吃緊,特來協同幾位執事把守卡口,也好替宗門分擔些壓力。”
話音落下,兩岸弟子頓時一陣騷動。
協防?什麼協防?說得好聽,擺明了就是來搶地盤的!
陸玲臉色一沉,上前一步便要開口,秦恆抬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自己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回了一禮:“王家二長老有心了。只是峽口防務是我派止戈堂劃定,人員佈防皆有定規,秦某不敢私增人手。王家若真心助戰,不妨去主港聽候楚院主調遣,主戰場那邊更需人手。”
話音落定,王鶴那邊只是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從容:“這位執事倒是恪盡職守,令人欽佩。只是清魔令總有結束的一日,宗門弟子總不能一直守著這處水道吧?馬家一倒,這萬螺洲的水道總要有人打理。老夫這也是替宗門分憂,提前把攤子支起來,免得日後交接時出了亂子,反倒誤了宗門的大事。”
“王長老替宗門分憂的心意,我們領了。”陸玲終究沒忍住,上前一步與秦恆並肩而立,語氣平淡卻寸步不讓,“但止戈堂劃定的防務區,豈容世傢俬自插手?真要交接,也該是你們去找宗門止戈堂對接,那邊下了公文,我們才好撤出。沒有堂裡的條子,別說是王家,就是東林府府主親自來,這道峽口我們也得守著。”
“這位執事言重了。”王鶴身後一名供奉冷笑一聲,“我王家此次出動十二艘戰船,族中精銳盡出,七處水道,我們已經佔了三處。如今要佔這一條,也不過是為了幫宗門分憂罷了。我們好心來打個招呼,是給幾位執事面子,要知道我們王家可與馬家不同,與宗門的關係乃是一體同心,你們七陽派副掌門可是姓王的。”
這話已是半帶威脅。
十二艘戰船,三處水道已入囊中,王家這是擺明了要把西水道整個吞下,來峽口不過是走個過場,順帶試探秦恆幾人的底線。
陸玲氣得臉色發白,便要再爭,秦恆卻微微搖頭。
他太清楚王家的算盤了。馬家倒臺,萬螺洲這幾處雲夢澤航運黃金線就是無主肥肉,王家仗著本地勢力先佔卡位,等宗門一撤,幾條水道自然順理成章落入他們手中。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來撈一筆浮財的,過兩天便回宗門,犯不上為了一條臨時卡口,跟抱丹後期的王鶴死磕。只是眼下卻不能退,要退也是與趙雲幾人商議好了再退。
“住嘴!豈能對兩位執事無禮!”
王鶴呵斥一句,轉頭又笑著看向秦恆與陸玲,“怎麼樣?二位執事?西水道這邊三處卡口,王家只先佔一處,二位行個方便吧,王家事後必有厚報。”
“王長老既已有安排,秦某也不多言。”秦恆語氣平靜,聽不出半分怒意,“只是這卡口防務,秦某在一日,便要守一日規矩。交接的事先不提,王家現在既然要過船,就先按例盤查登記吧。至於協防一事,等明日再說。”
話音落下,王鶴身後那名供奉忽然冷哼一聲,向前踏出半步。
這一步落下,船頭甲板無聲凹陷寸許,一股沉凝如鐵的氣勢驟然爆發,如無形山嶽般朝秦恆當頭壓下!兩岸弟子只覺胸口一悶,幾個修為淺的連退數步,臉色發白。
“放肆!”陸玲怒叱,正要拔劍,秦恆卻抬手輕輕按在她劍柄上。
他自己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周身氣息驟然一變。原本內斂如深潭的真氣轟然運轉,抱丹中期的修為再無遮掩,一股極寒而凌厲的氣勁自他體內透體而出,與王鶴供奉的氣勢在半空轟然對撞!
“砰——!”
無形氣浪炸開,水面蕩起三尺漣漪,兩岸蘆葦倒伏一片。
那名供奉臉色微變,只覺自己的氣勢撞上了一塊至冷的玄冰,非但沒能壓下,反被那股極寒氣勁逆衝而回,胸口一悶,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王鶴瞳孔驟然收縮。
抱丹中期?不,這股真氣的凝實程度......
他死死盯著秦恆,心中翻起驚濤。這年輕人絕非普通抱丹中期,那真氣中隱含的某種鋒銳之意,竟讓他這個後期都感到了一絲威脅!七陽派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年輕人?
秦恆面色如常,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一片落葉,語氣依舊平淡:“王長老,這位供奉火氣不小。只是峽口夜涼,氣性太旺,容易傷著自家身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鶴臉上,不卑不亢:“規矩就是規矩。王家要過船,就得按例接收盤查;要協防,等堂裡公文。秦某職責所在,還請王長老見諒。”
王鶴沉默了一瞬。
隨即大笑一聲,氣勢盡數收斂:“好!好一個職責所在!秦執事年輕有為,老夫佩服!”
他抬了抬手,身後立刻有人抬上幾口木箱,開啟一看,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
“這幾箱俗物,便算慰勞幾位執事守卡辛苦了。”王鶴語氣平和,彷彿剛才的交鋒從未發生過,“只是馬家餘孽四散,魔門高手潛伏,秦執事年輕有為,還望多加小心才是。王家一心忠於宗門,自會再轉向他處,為宗門分憂。”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便走,腳步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幾名王家子弟抬著五口木箱,搬到了秦恆的快船上,齊齊拱了拱手看向秦恆。
“放他們過去。”秦恆瞥了一眼五口木箱,抬了抬手,淡淡開口。
兩岸水下鐵索同時拉出,四艘戰船緩緩通行,竟真的乖乖駛過卡口,順著水流往下游而去,船影很快隱入夜色裡。
陸玲站在船頭,望著王家船隊消失的方向,眉頭依舊緊蹙:“這王鶴真就這麼認了?七萬五千兩銀子買路錢,說掏就掏,不像是東林府第一世家長老的做派。”
“他不是認了,是犯不上跟我們耗。”秦恆指了指甲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五口木箱,語氣淡然,“王家志在整條西水道,而不是跟我們爭這一處卡口。不過,還是得讓瞭望哨盯緊下游方向,有動靜立刻稟報,不必輕舉妄動。”
“也是。那我這就去安排。”陸玲應聲下去安排。
後半夜的風更涼了,蘆葦蕩的沙沙聲此起彼伏,遠處島內的喊殺聲漸漸稀落,只剩偶爾幾聲淒厲的慘叫順著風飄過來。
寅時過半,瞭望哨的弟子匆匆來報,說下游三里的河灣處有火光晃動,王家的船停在那裡,像是在往水裡拋鐵鏈、打木樁。
“什麼?王家人到底想幹什麼?再探再報。”
陸玲聞言起身,在船艙內走了幾步,轉身吩咐道。
“是!”弟子當即退下。
秦恆瞥了船艙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盤膝修煉。
直到天矇矇亮時,陳清瑤帶著換班的弟子過來了。秦恆與陸玲走出船艙,才要與她交接,瞭望弟子便再次匆匆來報。
“執事!王家在下游三里處拋了橫江鐵鏈,設了自己的卡口,已經開始攔船盤查了!所有從咱們這出去的船,到那還要再被扒一層皮!”
“豈有此理!這是騎在我們頭上拉屎!”
“跟他們拼了!明明是我們先佔的水道!”
“王家人如此行事,置我們於何地?!”
兩岸弟子瞬間炸了鍋,個個義憤填膺。
陸玲與秦恆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難怪王鶴昨晚那般退讓,原來是早就備了後手,在下游又設了一卡。
“由他們去吧。”秦恆目光淡淡掃向下遊方向,抬手壓下兩岸弟子,“本就是臨時差事,再過幾日便回宗門了,犯不上跟他們爭這一時長短。”
他心裡清楚,王家設卡,看似佔了便宜,但實則是把自己架在了火堆上。
這水道里過的可不只有撈財的散修,還有從主寨逃出來的各路牛鬼蛇神。王家想坐地分金,也得看有沒有那個命拿。
連設兩道卡,第二道卡的過路費,可沒那麼好收。
陳清瑤站在二人身側,聞言也蹙了蹙眉:“王家打的好算盤,我們在前面頂著風險清人,他們躲在後面坐享其成。”
“先算賬冊吧。”秦恆取出昨夜的帳本,看向二人,“把昨天的賬過完,再回西港一趟,與趙師兄商議撤回一事。”
陸玲點點頭,壓下心頭的火氣。賬冊她心裡有數,這一趟斬獲早已遠超預期,實在沒必要為了王家的小動作壞了抽身的計劃。
三人正說著,高坡上瞭望弟子的聲音忽然又急促傳來,這次方向是上游:“三位執事!上游蘆葦蕩有動靜!出來兩個人,穿著坤陽院的袍服,像是潰兵,正往卡口這邊來!”
秦恆三人對視一眼,抬眼望向上游。
晨霧還沒散盡,兩道踉蹌的身影慢慢撥開蘆葦叢走出來,一老一少,都穿著坤陽院的袍服,衣衫破爛沾著暗褐色的血,年輕的扶著年長的,步履看著很是虛浮。
就在這時,秦恆腕間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酥麻。
烏鱗化骨蝮的尾巴尖一下下蹭著他的皮膚,蛇頭微微抬起,毒牙隱現,蛇身顫抖不已。
小蛇這般反應,竟與當初身處魔門血祭處時如出一轍。
秦恆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抬手製止了對方,朗聲道:“前方止步。卡口有規矩,先出示腰牌驗明身份。魔門狡詐,慣會偽裝宗門弟子,不得不防。”
年輕那人聞言,立刻停下腳步,解下腰牌隔著水面扔了過來。
弟子撿起來後,交於了陳清瑤,她細細查驗一番,輕聲開口道:“師弟,的確是坤陽院弟子腰牌,印記紋路都對。”
秦恆掃了腰牌一眼,目光卻落在兩人的手掌與站姿上。
前日救下的兩名坤陽院弟子,他仔細看過二人。坤陽院練鐵鐧與團盾,常年握重鐧、頂重盾,繭子都長在掌心根部與掌側外緣,小臂粗壯,肩背也比尋常弟子寬厚,站著的時候重心沉在中宮,端得很穩。
可眼前這兩人——
年輕的那個,繭子厚在虎口與食指第一關節,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痕跡,身後揹著弧形兵刃用布裹著,身材站姿也不對,和坤陽院的路數完全不符;年長的那個更怪。一身氣息收得死死的,站在那裡像塊沉在水裡的石頭,明明看著虛弱,可腳下落步極輕、極穩。
最重要的是,年長的那個人,他竟有些看不透!乍一看氣息不過化勁,可那氣息圓融如意,尋常武者卡在化勁多年,多半氣血早衰,斷不可能如此。
秦恆心裡已經有了數,臉上卻立刻露出恍然之色,連忙揮手:“快!快去扶一把!都是同門弟兄,怎麼能讓二位在外面站著。還有那個誰,去艙裡取療傷丹和清水來!”
他手再落回去時,掌心中已然多了五枚霹靂子母彈。
四名弟子跳下,一名弟子走入艙內,那兩名‘坤陽院弟子’慢慢登上了船。
船艙內的弟子端著藥瓶和水碗走過來,剛要遞過去,年長那人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只讓年輕的接了過去。
“多謝三位執事。”年長弟子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虛弱,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兩岸弩陣排布、瞭望哨位置,甚至掃了眼藏在蘆葦蕩裡的暗哨方位,不過一瞬便收了回去,無人發覺。
陸玲走上前,皺著眉主動開口問詢:“你們兩個,也是從北水道來的?我們昨晚救了兩個你們院王執事麾下的師弟,說王執事戰死,北水道全亂了,魔門的人混在隊伍裡搞夜襲。這事你們可知道?”
年輕的那個低下頭,順著話頭接了下去,語氣帶著幾分沉痛:“回師姐話,正是如此!北水道徹底亂了,好幾支隊伍都沒了。我們隊的執事也當場沒了,幾十個弟兄,就我們倆拼死逃了出來......”
再往下說,這人便說的都是島內廝殺慘狀,至於所屬執事,只模糊帶過。
年長的那個咳了兩聲,順勢抬眼看向秦恆,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唉,沒想到亂成這樣。這位執事師兄,這峽口就你們在守著?宗門的大部隊,都在西港附近嗎?我們想著趕緊投奔大部隊,如此才踏實。”
這話一問出口,陸玲和陳清瑤還沒覺出異樣,秦恆心裡卻咯噔一下。
他像是沒察覺異常,嘆了口氣,隨口說道:
“哪能就我們幾個。昨日楚烈院長還親自帶人巡查過西水道,說今日還要再走一遍。畢竟魔門滲透得厲害,院長放心不下外圍防線。”
這話一出,年輕那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又壓了下去,低頭咳嗽起來,掩飾得極好。
秦恆將這反應盡收眼底,話鋒一轉,像是抱怨似的說起了王家的事,“不過兩位師弟也不用太擔心,魔門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就是最近東林府王家鬧得煩,四艘戰船昨天半夜剛過的卡口,轉頭就在下游三里處私設了一道卡,跟我們搶生意。”
他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忿:“說什麼助宗門清魔,我看就是奔著馬家的水道來的。我聽說王家這次來了十二艘船,已經佔了三處岔路,打的算盤精著呢!等清魔令一結束,宗門一撤,馬家經營五百年的七處水道,就全姓王了。五百年的商路啊,日進斗金的買賣,就這麼被他們順手撿了漏。”
這話剛說完,年輕那人的呼吸瞬間重了半分,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都捏得發白。
馬家五百年基業,主寨被抄也就罷了,連剩下的水道商路,都要被老對手王家吞掉!
恨意幾乎要從眼底溢位來,他咬了咬牙,才硬生生忍住沒發作。
年長那人也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不動聲色地碰了下年輕人的胳膊,抬頭看向秦恆,語氣帶著幾分焦急:“原來如此......那執事師兄,我們二人急著去找宗門大部隊,走下游那條路可行嗎?會不會撞上王家的人?他們總不敢攔宗門弟子?”
“王家倒是不敢明著來。”秦恆像是好心提醒,“你們兩個看著身無分文的樣子,過去自然沒什麼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不過,我看他們那幾艘戰船吃水極深,甲板上堆滿了貼著封皮的樟木箱,不用想也知道是從馬家主寨搬空的五百年底蘊!看得緊得很。二位師弟過去可得小心點,該說好話說好話,可千萬別平白起了衝突!”
話落,兩人再次對視一眼。
年輕的那人眼底寒芒一閃而過。
不過片刻,年長的那人便起身抱拳,語氣帶著幾分感激:“多謝師兄提醒,大恩不言謝。我們就不耽擱了,先趕去下游。”
“好!二位師弟慢走,路上小心啊!”秦恆熱情地送到船邊,看著兩人鑽進蘆葦蕩,腳步看似踉蹌,實則飛快,直奔下游王家卡口的方向而去。
直到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蘆葦蕩深處,秦恆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斂去。
腕間的烏鱗化骨蝮也慢慢安靜下來,重新盤成了一團,蛇尾卻依舊微微豎起,仍帶著未散的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