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互為彼岸
看著陳婉玲手中的手鐲,向南沉默了片刻之後,才對韓晴雪說道:“收下吧,這是她對咱們的祝福……不論她曾經做過什麼,她對咱們的期許,總歸是無罪的。”
韓晴雪這才從陳婉玲的手中接過了手鐲,小心翼翼的用紙巾包好,然後放進了自己的手提包夾層中。
它不光是一份紀念品,更是一份對婚姻的警醒……跟吃飯穿衣服不一樣,這東西是不能將就,不能對付的,已經有無數人為此付出了代價,要麼離婚,要麼完美詮釋了貧賤夫妻百事哀……
萬幸,她和向南都遇到了彼此認為對的人,至於以後的日子如何,時間自會印證一切。
……
三個人安安靜靜的吃了一碗素面,陳婉玲也準備出發了。
“我開車了,我送你去吧……”
向南看著陳婉玲身邊的大包小裹,主動幫忙拎起了一部分。
韓晴雪則是幫陳婉玲拎了另一部分。
好似他們兩個人拿的東西,已經是陳婉玲一生的全部。
很快,三個人來到了普照寺,負責接應的人早已經在寺廟入口等待,只要陳婉玲跨過了這個門,她就會消失在向南的生命中,從此蹉跎半生,終成過客。
韓晴雪非常識趣的離開了兩個人的視線,將空間留給了他們這對即將緣盡的母子。
“知道嗎?這些年,我恨過很多人。我恨過我的父母,恨過你的父親,也恨過向雪,甚至是你……”
陳婉玲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向南的臉頰:“可我想了很多年,發現我無人可恨。”
向南沒有躲,平靜的注視著陳婉玲,靜靜的聽著她說下去。
“我跟你爸離婚之後,在外地做了幾年生意,賠了個血本無歸,連我父母最後一面都沒看見……你姥積鬱成疾,得了肺癌去世了。她走了不到一週,你姥爺就突發心臟病,跟著一塊去了……連葬禮都是鄰居幫忙張羅的……”
向南沉默。
自從陳婉玲走了之後,他的奶奶王曉麗,便跟陳婉玲的父母斷絕了聯絡。
哪怕他們就住在水泥廠的同一條街上,也沒再說過一句話,甚至能不見面就不見面。
為了照顧自己奶奶的情緒,向南也沒再見過二老,得知兩個人去世的訊息,已經是很多年後了。
只是沒想到,他們二人走得如此淒涼。
如果一切能回頭,他們是否會尊重陳婉玲的想法,讓她選擇自己所愛的人呢?
“我想恨你爸,可想想結婚之後,他對我百般呵護,我卻做了那種事……我沒有恨他的理由,因為和他在一起,是源於我自己的懦弱,卻把這憤恨強加給了他。”
“我恨向雪,恨她是個女兒身,也許她也會在未來,走上我的老路……我看到她,總會忍不住想起那個曾經唯唯諾諾,卻又不甘認命,反覆糾結的自己……可直到她坐牢,我才意識到,我帶給她的迫害有多深……”
“我恨過你,恨自己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你卻沒有照顧我的晚年生活……後來知道你這些年經歷的一切,我才知道……我這個當母親的,錯的有多離譜……”
說到這裡,陳婉玲禁不住淚流滿面,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
“是啊,好像沒什麼可恨的……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就算在心裡把你恨個一千遍,一萬遍,也不會有人說我什麼……但我心裡此刻就一個想法,這個結局,已經很好了……我與你,與自己,與這個世界……都和解了!”
向南長長的出了口氣,眼眶一陣發酸,胸口像堵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曾幾何時,他也是有家的人,也有過幸福的童年……此時此刻,在物是人非面前,他只有一聲埋在心底的嘆息。
你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我人間煙火,歲歲平安。
從此山高路遠,互不相欠,各自安好。
“施主,該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負責接待的人,朝著陳婉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婉玲擦乾了眼淚,看著向南,最後一次露出了笑容:“剛才吃飯的時候,那個姑娘已經把你的近況告訴我了……我很慶幸,經歷了這一切,你依舊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也很榮幸,有過你這麼優秀的兒子……願你從此以後,不會再被自己的原生家庭牽絆,你一定會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說完,陳婉玲轉過身,跟著接引人朝著寺廟的大門走去。
“媽!”
伴隨著向南帶著些許哽咽的聲音響起,陳婉玲的身子頓住了。
可她卻沒敢回頭,生怕回了頭,就沒有走下去的勇氣了。
可她必須向前,自己必須要以一個向南能接受的方式,讓自己消失在他的生命裡,他才能繼續走下去。
這是她最後的母愛。
向南凝望著陳婉玲的身影,慢慢的跪了下去。
一叩首,他看到了呱呱墜地,滿身是血的自己。
抬起頭,他已經是歷盡風霜,卻依舊心向光明的青年。
再叩首,他看到了曾經的一家四口,那些為數不多的溫馨畫面。
再抬頭,他看到了各奔東西的四人,有人再婚,有人出家,有人坐牢,有人釋懷……
最後一叩首,他彷彿看到了穿著僧衣,剃光了頭髮,在樹下唸經誦佛的陳婉玲;看到了在監獄裡,或許在認真接受改造,或許還想著怎麼報復自己的向雪;以及妻子過得踏實,但總會有那麼幾分遺憾的向國華……
最後一抬頭,他看到了那個披荊斬棘,關關難過關關過的自己……
站起身子,向南慢慢轉過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了過去。
也許邁出這一步,他們之間便多出了一堵牆。
牆是滔滔江水,他們互為彼岸。
向南忍不住再次轉過頭,可不知道為什麼,一陣風吹過,不知哪來的丁香花,朦朧了他的視線,也朦朧了陳婉玲的身影。
她下意識的揮了揮手,驅散了面前的花瓣,卻已經發現陳婉玲的身影和那個接新人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見了。
向南嘆了口氣,終於回過頭,大步的離開了普照寺的大門。
花在彼岸,倒影卻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