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即將結束的埃及之旅〔2〕
熱羅姆·波拿巴突然道出臨別之言，令賽義德表情顯露出一絲驚詫，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惶恐。
難道是因為剛剛失禮的行徑嗎！
賽義德心中暗道一句，臉上表情也由之前的驚詫，片刻之間轉變為了滿臉歉疚。
“陛下，懇請您寬恕我的招待不周之處！“
而後對熱羅姆·波拿巴幾近諂媚地說道，“請您相信，參加宴會的每一位客人都是打心眼裡，尊敬愛戴您！
他們對您的尊敬，甚至要比對君士坦丁堡的蘇丹陛下還要熱烈！“
聽聞賽義德吹捧，熱羅姆·波拿巴的心中並沒有感受到一絲喜悅，反而湧出了一股異樣的情緒。
熱羅姆自認，自己縱然算不上法蘭西帝國的創業之主，也是帶領法蘭西帝國煥發第二春的“中興之主“。
將自己與阿卜杜勒.邁吉德，這樣一位依靠祖輩血統，方才擔任一國君主的人對比，實在有些過於看輕自己。
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是依靠自己一步步打拼出來。
當然，他的伯父拿破崙與堂兄路易也給與了他一些微(多)不(不)足(勝)道(數)的幫助！
“總督先生，您過譽了！這片土地對於蘇丹陛下的尊重，來源於帝國統治這片土地幾百年的法理，而我只不過是礙於外交情面！“
雖說熱羅姆·波拿巴的心中對於阿卜杜勒.邁吉德不屑一顧，但是表面還是稍微謙遜地回應了一句。
“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證！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對您的敬仰，絕非止步於外交層面！“賽義德擲地有聲地說道，“我們從1799年開始就受到過拿破崙家族的恩惠，直到現在已經有半個世紀的時間！
你們幫我們趕走了盤踞在我們頭上的君主，讓我們能夠逐步成為一個脫離奧斯曼的政治實體……“
賽義德滔滔不絕地對皇帝進行誇讚，絲毫沒有看到皇帝嘴角那一抹不自然的抽搐。
作為拿破崙侄子的熱羅姆，可真是太瞭解叔叔當年對埃及人民的大恩(缺)大德。
假如當前的埃及人能夠重新復活的話，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去榮軍院將叔叔的屍體直接炸上天。
如果將感謝的範圍限制阿里家族的話，那麼賽義德確實應該感謝拿破崙家族。
拿破崙離開埃及之後，賽義德的父親穆罕默德.阿里迅速填補了權力真空，建立了阿里王朝。
眼見賽義德的恭維之詞愈發客套肉膩，熱羅姆·波拿巴並不想在這種侷促的客套中浪費時間。
於是，趕忙說道：“總督閣下，我不會忘記阿里家族與埃及的友誼！如果你有什麼想要說的話，請不妨直言！“
“陛下，請您原諒我斗膽詢問！“繞了一大圈賽義德總算開口詢問，“您為何突然選擇離開！究竟是我哪裡做的還不夠！“
熱羅姆·波拿巴搖了搖頭對賽義德半開玩笑地解釋道，“總督先生，我之所以選擇離去，並不是因為您和您的臣民做的還不夠好！
恰恰相反，你們已經做的足夠好！
如果現在再不離開的話，恐怕真的不捨得離開！“
賽義德正想說一些挽留的話，熱羅姆·波拿巴抬手示意賽義德停下。
賽義德欲言又止，熱羅姆·波拿巴接著說道，“想來您心中明晰，我此次赴埃及訪問，純屬臨時決定。
原本我是計劃前往塞普勒斯島觀摩帝國海軍在那裡的演習，順道前往耶路撒冷！
現如今在埃及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軍事演習已經快要接近尾聲！
如果再不抵達塞普勒斯的話，那麼我忠實計程車兵就會失望！
總督先生，您覺得我是否應當儘快出發前往塞普勒斯！“
言盡於此，賽義德明白，自己無法繼續勸說熱羅姆繼續在埃及逗留。
賽義德微微躬身對熱羅姆·波拿巴回覆道：“陛下，請您務必在開羅住一夜！明天清晨，我與您一同前往亞歷山大港！“
“不必了！“熱羅姆·波拿巴擺了擺手，“總督閣下，您並不需要陪我一同前往！“
“陛下！“賽義德態度堅決地說，“我作為埃及的東道主，有義務目送您與皇子安全登船！“
眼見賽義德態度異常堅決，熱羅姆·波拿巴只得聽從賽義德安排。
兩人約定，明日拂曉乘坐賽義德專屬火車［1］出發前往亞歷山大港。
雙方約定完出發時間後，賽義德便向皇帝辭行。
目送賽義德離開薩菲利亞宮以後，熱羅姆·波拿巴轉身進入薩菲利亞宮。
踏著土耳其大紅色羊絨地毯，徒步穿過懸掛著羅馬與希臘先賢畫像的畫廊，熱羅姆·波拿巴很快便來到了一扇印有幾何圖案的阿拉伯鏤空木門前。
推開木門，熱羅姆·波拿巴見到了伏案在胡桃木制書桌旁的弗雷德里希。
此刻的他正全神貫注，握著一支純金蘸水筆在伏案書寫，他身旁則是熱羅姆·波拿巴在埃及的臨時情人埃曼·阿卜杜勒。
熱羅姆·波拿巴推門的聲音，並沒有讓弗雷德里希從自己的小世界中出來。
直到熱羅姆走到弗雷德里希的身旁，弗雷德里希這才放下了手中的鋼筆，抬起頭乖巧地說了一句，“爸爸，你來了！“
“嗯！“熱羅姆·波拿巴一邊伸出手撫摸著弗雷德里希的頭，一邊用餘光掠過紙張。
潔白無瑕的紙上寫滿了“東倒西歪“的字母。
“你這是阿拉伯語？“
儘管弗雷德里希寫的字非常難以辨認，熱羅姆·波拿巴還是勉強認出來。
“是的！“弗雷德里希乖巧地點頭，而後看了一眼身旁的埃曼·阿卜杜勒，“這些都是埃曼阿姨教我的！“
熱羅姆·波拿巴將目光轉向埃曼·阿卜杜勒，站在一旁的埃曼·阿卜杜勒趕忙向熱羅姆·波拿巴解釋，“皇太子殿下，主動要求學習！“
熱羅姆·波拿巴轉向弗雷德里希，眼神裡滿是驚詫與讚許。
弗雷德里希向熱羅姆·波拿巴解釋：自己之所以讓埃曼·阿卜杜勒教他阿拉伯文，是為了在未來與埃及的統治者深度交好。
“弗雷德里希，我何其幸運，能夠擁有你這樣一位聰明的孩子！“熱羅姆·波拿巴毫不吝嗇地給予弗雷德里希誇讚。
弗雷德里希嘴角翹上了天，眼神中流露出藏不住的喜悅。
隨即，熱羅姆·波拿巴對埃曼·阿卜杜勒表達感謝。
“陛下，這都是我份內的事！“埃曼·阿卜杜勒謙遜地回覆。
隨後，熱羅姆·波拿巴將自己將要離開埃及的訊息告知了兩人。
弗雷德里希的臉上露出了遺憾的神情，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埃曼·阿卜杜勒。
埃曼·阿卜杜勒在聽到熱羅姆·波拿巴離開的訊息後，臉上呈現出惶恐混雜著茫然之色。
生活在熱羅姆·波拿巴身旁多日的她，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尊重，這種感覺是她的丈夫永遠無法帶給她的。
她原以為這種被人尊重、被人愛戴的時光可以綿延長久，可是熱羅姆·波拿巴辭別之言，將她從飄渺的幻夢跌入冰冷的現實。
“埃曼女士！“
熱羅姆·波拿巴清楚埃曼·阿卜杜勒此刻心底滿懷失落與悵然，可他對此萬般無奈，絲毫沒有轉圜餘地。
“實在抱歉，我終究無法長久逗留埃及。倘若你有意，我誠摯邀請你日後前往巴黎做客。“
“埃曼阿姨，我會想你！“弗雷德里希適時說道。
聽完皇帝與皇太子的發言，埃曼·阿卜杜勒縱使心中有萬般不捨，此刻也不得不強壓著失落，擠出一絲笑容回覆。
“陛下、殿下，承蒙二位厚愛，我由衷感謝！“
話音落下，埃曼·阿卜杜勒輕提裙襬，向熱羅姆父子款款施禮，而後轉身離開房間。
房間中只剩下熱羅姆·波拿巴與弗雷德里希。
“父親，您這場浪漫的際遇，終將落幕啦！“
熱羅姆·波拿巴的耳畔傳來了弗雷德里希戲謔的聲音。
“弗雷德里希，我好歹也是你的父親！“熱羅姆·波拿巴全無慍怒之色，反而露出了幾分無可奈何的笑意。
片刻之後，又低聲喃喃自語，“就當是一場夢吧！“
……
伴隨著賽義德總督離開薩菲拉那宮，熱羅姆·波拿巴即將離開埃及的訊息宛若生出雙翼一樣，頃刻間在整個開羅上流社會中傳播開來。
不少滿心盤算，意欲邀請熱羅姆·波拿巴前往府邸做客的貴族，在聽聞熱羅姆·波拿巴即將辭行的訊息後，無不暗自懊悔自己為何沒有早一些發出邀請。
眼下已經快要入夜，邀請顯然也已經來不及。
不過，這些人中並不包括開羅城中一位即將步入上帝懷抱的老人。
此刻，這位老人正躺在一張帝政時期典型的帳篷床上，身上鋪蓋的被褥，同樣也繡著第一帝國金鷹的標誌。
如若仔細打量周遭環境便會發覺，整個房間呈現出一種莊重、硬朗的神韻。這種摒棄了洛可可時代柔媚曲線的裝飾格調，正是法蘭西第一帝國時期最為經典的風格。
單看房間陳設，不難看出躺在床上的老人與第一帝國頗有淵源，方才老人經歷過一陣鑽心的疼痛，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兒後，老人的耳邊傳來了桃心木門緩緩開啟的聲音。
陣痛平息的老人，緩緩睜開了那雙早已渾濁昏花的眸子，視線朦朧地投向了遠處的來客。
“父親！“
來客緩步走到老人的面前，呼喚著老人。
“馬赫迪，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老人看著走到床邊的兒子，蒼老卻又不失威嚴地說著。
聽到老人的聲音，馬赫迪不由得心中一緊，原本即將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父親，我……“
望著眼前吞吞吐吐的兒子，老人的臉上不由得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本渾濁的眸子瞬間變得格外犀利。
“馬赫迪！若無事的話，你可以離開了！“老人語氣生硬地下達逐客令。
眼見父親已然惱怒，馬赫迪忙不迭地向老人說道，“父親，我……我聽外面說，皇帝陛下明天即將離開開羅，所以才會在深夜闖入房間，將這個訊息告訴您！“
“皇帝陛下，明天離開！“老人的臉上同樣也閃過了一絲驚詫，而後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詢問馬赫迪：“你確定訊息屬實！“
“父親，這則訊息是從總督閣下的宅邸裡傳出來的，應該不會有錯！“馬赫迪信誓旦旦地對老人回應道。
“所以呢！“老人斜睨著看向馬赫迪，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你想要我做什麼！“
馬赫迪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望著眼前怯懦的兒子，老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戎馬半生的他，怎麼都沒有想到自己的剛毅，兒子竟然一丁點都沒有繼承。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將你直接丟掉！“
不知是因為病痛，還是出於對長子的失望，老人表情猙獰，聲音也愈發高亢，“我當初就是太過心軟，一味聽從你母親瑪利亞的軟語規勸！本該狠心把你扔進軍營，任由沙場鐵血磨鍊、自生自滅！也好過你如今這般優柔寡斷、不堪成事！“
馬赫迪依舊擺出一副唯唯諾諾的表情，這種表情，已經變成了他的本能。
使勁數落一番後，老人望著眼前不成器的兒子，犀利的雙眸逐漸變得晦澀。
“馬赫迪！“老人向馬赫迪下達最後通牒，他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只是向我彙報這件事的話，那麼現在就可以離開了！我需要休息！“
馬赫迪在聽到父親下達逐客令後，心中慌亂起來，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勇氣。
藉著這股勇氣，馬赫迪向老人袒露心聲，“父親，我想以您的名義邀請皇帝陛下前來做客！“
“目的！“老人言簡意賅地詢問。
馬赫迪咬著牙對老人說道，“父親，我已經34歲，現在還未曾踏入政圈！
所以我想趁此機會……“
還未等馬赫迪說完，老人直截了當打斷道，“你不適合這些！“
原本準備了一連串說辭的馬赫迪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終只能嚅囁地回覆，“我明白了！“
說罷，馬赫迪彷彿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失魂落魄地朝著房門挪動。
望著馬赫迪垂頭喪氣的背影，老人眼底的苛責逐漸變得柔和，腦海裡浮現出了馬赫迪小時候的身影，心中不禁後悔自己方才過於嚴厲。
等到馬赫迪緩步走到房門口，正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老人的聲音從馬赫迪身後傳來。
“你代表我前往薩菲拉那宮，邀請皇帝陛下過來做客！“
馬赫迪身軀猛地一怔，腳步死死地定在原地。他緩緩轉頭，眼底裡滿是錯愕，方才籠罩在身上的頹然瞬間一掃而空，難以置信地看向遠處床榻上的父親。
“誰讓你是我的兒子呢！“老人像是被抽乾力氣一樣，疲憊之色爬滿了臉龐，語氣中帶著軍隊固有的執拗，“你現在立刻、馬上過去，告訴皇帝陛下，就說有一位老兵正等候著他的前來檢閱！“
馬赫迪聞言欣喜若狂，原本黯淡的雙眸重新煥發出活力，胸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他挺直身軀，向床上的老人鄭重地一個軍禮，“遵命！“
“這才對嘛！“老人枯槁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神情，而後又叮囑了一句，“記得將府邸的人帶一些去，我怕路上不安全！
還有將當初陛下（指的是阿里）賜予我的馬車也一同帶上！“
老人口中府邸的人，正是當初跟隨老人一同征戰的侍從，只不過這些侍從早已作古，現在留下的是他們的後代。
馬赫迪聽從了父親的安排，大步流星前往客廳，很快便將舊部集合完畢。
馬赫迪向他的夥伴們轉達了父親的命令，舊部在聽到自己的任務後，臉上都露出了與馬赫迪相似的神色。
緊接著，馬赫迪一行人離開了宅邸，藉著月光與懸掛在車廂兩側的玻璃燈籠的光芒，沿著靜謐的尼羅河畔向東疾馳，晚風裹挾著海水的微鹹，只用了幾分鐘的時間，便到達了賈馬利亞區。
而後，車隊又調轉方向朝北前行，依舊花費了片刻的時間，總算抵達了薩菲拉那宮。
剛剛抵達宮殿的馬赫迪還沒有從馬車上下來，便被一群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包圍，黝黑的槍口齊齊對準馬赫迪眾人，森寒的金屬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殺機凜冽。無需言語警告，這般陣仗足以說明，馬赫迪等人只要稍有不慎，便會立刻殞命槍口。
“姓名！“為首的軍官一邊將槍口對準馬赫迪，一邊冷然盤問。
“穆罕默德·貝伊·馬赫迪！“馬赫迪忙不迭地回答，而後又補充了一句，“我的父親是蘇萊曼.法拉那西！“
聽到馬赫迪自報家門後，軍官的槍口緩緩向下壓低了幾分。
即便眼前之人是開羅的大貴族之後，軍官依舊恪盡職守地繼續盤問。
“你來薩菲拉那宮的目的！“
“我遵從我的父親，蘇萊曼的命令邀請陛下前往宅邸做客！“馬赫迪向軍官解釋道。
“既然是邀請做客，為何你們的身上還攜帶武器！“士兵繼續詢問道。
“這些都是我的父親要求的！他害怕我遇到意外！“馬赫迪雙手舉起回答道，“如果你們不放心的話，可以搜身！“
為首的軍官示意周圍計程車兵前去搜身，很快，馬赫迪身上的武器全部被收繳。
解除馬赫迪武裝計程車兵這才放下了手中的槍，盤問馬赫迪的軍官向馬赫迪表達了歉意。
“這都是你們份內的事！“馬赫迪擺了擺手，氣度從容大度，反而有了幾分蘇萊曼的風範。他抬眸望著不遠處巍峨的宮殿，輕聲詢問道，“現在我可以進入宮殿了嗎！“
“請稍等！“軍官垂眸略顯歉意地對馬赫迪回覆，隨即命令士兵將情況彙報給宮殿內。
士兵小跑進入宮殿，並將訊息彙報給負責宮殿前門的管家。
管家在收到訊息後，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忙找到侍從武官，將訊息彙報給了皇帝身旁的侍從武官。
收到訊息的侍從武官簡單整理衣著後，敲開了熱羅姆·波拿巴的房門，並向熱羅姆·波拿巴彙報。
“馬赫迪？蘇萊曼？“熱羅姆·波拿巴嘟囔了一句，腦海裡開始尋找開羅權貴的名單。
瞭解開羅大半貴族底細的侍從武官，連忙提醒說，“陛下，蘇萊曼帕夏曾經是法蘭西帝國一員，跟隨先帝一起戰鬥！“
“嗯？“熱羅姆·波拿巴詫然，“既然是法蘭西帝國的老人，為何之前沒有邀請他！“
侍從武官告訴熱羅姆·波拿巴，蘇萊曼帕夏的近況。
“這麼說！上一次過來的是馬赫迪！“熱羅姆·波拿巴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頜，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竟對這個人沒有半點印象！“
短暫沉吟片刻後，念及馬赫迪是帝國老兵的後代。熱羅姆·波拿巴當即命令道，“既然是老兵之後，那就讓他進來吧！“
接到命令的侍從武官邁著步伐穩健從皇帝寢宮抵達了正門，向看守在正門的軍官下達放行命令。
馬赫迪等人正要一同前往，卻被侍從武官告知，皇帝只允許馬赫迪一個人過去。
馬赫迪向身旁的同伴表達歉意，並且囑咐他們一定要在正門等待。
在侍從武官的引導下，馬赫迪穿過宮殿內的走廊，抵達了熱羅姆·波拿巴的寢宮。
伴隨著侍從武官推開房門，馬赫迪總算見到了熱羅姆·波拿巴皇帝。
皇帝依舊同數日之前一般氣度凜然，威儀自生。
此刻的熱羅姆·波拿巴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馬赫迪，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道，“馬赫迪！“
“陛下！“馬赫迪連忙向熱羅姆·波拿巴行禮。
“你的來意，我已經清楚了！“熱羅姆·波拿巴不緊不慢地對馬赫迪回應，
隨即，話鋒一轉道，“不過，現在夜色已深！我不好貿然打擾！請你幫我感謝你的父親！“
聽聞這番回答，馬赫迪的心中一緊，連忙上前，語氣懇切地說道，“陛下，我的父親已經臥病多日，身體正在一天天衰弱，可能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夠有朝一日重新見到帝國皇帝，臨行之前，他特意囑託我轉告您，有一位老兵正在等待著皇帝的檢閱！“
熱羅姆·波拿巴端坐原地，指尖輕輕敲擊扶手，思索良久之後，緩緩出聲道，“馬赫迪先生，你有一個偉大的父親！“
皇帝簡單的一句誇讚彷彿戳中了馬赫迪的內心，他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侷促與不安。
“我……“馬赫迪嘴唇翕動，倉促間竟然想要在皇帝面前辯解。
熱羅姆·波拿巴抬手阻止，長吁一口氣對馬赫迪道，“請稍等片刻，我去準備一下！“
“是！“
馬赫迪的聲音中夾雜著惶恐與興奮，一顆懸著的心在聽聞皇帝前往宅邸的那一刻，總算落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後，熱羅姆·波拿巴換上一件嶄新的裝束再度現身。
馬赫迪不由得驟然怔在原地，雙目圓睜，眼底裡翻湧著混雜在一起的崇拜與恐懼。
只因眼前的熱羅姆·波拿巴，彷彿從油畫中走出來的一樣，那幅油畫，正是《波拿巴在阿科爾橋》。
“我想蘇萊曼先生想要見到的是這樣的拿破崙吧！“熱羅姆·波拿巴輕笑一聲，目光垂向了這一身復刻軍裝。
這一身軍裝不知道已經為他贏得了多少張選票，今天，他不需要依靠這身行頭爭奪人心，只需要用它，送別一位帝政時期的老兵。
在馬赫迪的引導下，熱羅姆·波拿巴趁著夜色鑽進車廂。
車輪再一次轉動，馬車再度踏上歸途，只不過此番返回的人數，相較於馬赫迪前來薩菲拉那宮時，增加了一倍。
這支龐大的隊伍沿著同樣的路線，花費了比之前多出三分之一的時間抵達了蘇萊曼的住所。
此刻蘇萊曼宮殿的大門口，
早已經病入膏肓的蘇萊曼不知何時從床上爬起來，並且換上了第一帝國時期的軍服。
本就強撐的軀體就連自身的力量都無法撐住，全靠家人的攙扶，才勉強站在石階上。
“父親！您還是休息吧！皇帝陛下會體諒您的！“
攙扶蘇萊曼左側的是馬赫迪的妻子，害怕蘇萊曼身體狀況突然惡化的她，憂心忡忡地對蘇萊曼規勸。
面對兒媳誠懇的勸說，蘇萊曼緩緩搖了搖頭，枯槁的手掌微微抬起，制止了她的勸慰。
“不必！自古以來，還從來沒有讓君主等待計程車兵！“
老人的嗓音沙啞乾澀，渾濁的眼眸死死盯著遠處漆黑的長路，胸腔伴隨著每一次的輕微喘氣來回上下起伏。
馬赫迪的妻子見狀，再也說不出勸解的話，只能更加小心地攙扶著老人，防止微風將老人吹倒。
過了一會兒，老人氣若游絲地小聲說道，“哈尼姆(馬赫迪妻子)在我死後，馬赫迪就交給你照顧了！
他生性懦弱，遇到事情不夠果敢，你一定要給予他鼓勵與幫助！“
“父親！“哈尼姆鼻子一酸，險些哭出聲。
“好了！不要再做小女兒態！皇帝陛下馬上就要過來了！“
老人語氣稍微硬朗了幾分，渙散的目光也凝實了幾分，身為拿破崙時代的老兵，蘇萊曼決不允許自己在君主面前掉鏈子。
哈尼姆見狀也強壓下眼眶中的淚水，穩穩地拖住老人搖搖欲墜的身軀。
遠處馬車的燈籠微光愈發明亮，晚風吹拂著兩側的玻璃燈籠，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也由遠及近，逐漸響亮。
蘇萊曼下意識屏住呼吸，枯槁的手指下意識攥了攥衣襟。
馬蹄聲、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交織在一起，迎接皇帝的車隊，緩緩抵達宅邸大門之前。
伴隨著駿馬發出的一聲短促的叫聲，承載著皇帝的車廂穩穩停在蘇萊曼的面前。
分列車廂兩側的護衛迅速翻身下馬，動作規整，胸前的銀色甲冑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的凜冽。
蘇萊曼的目光只是掠過，立刻就意識到，眼前的這些護衛是皇帝的專屬龍騎兵。
闊別數十載，熟悉的兵種再度映入眼簾，蘇萊曼的神色不禁有些緊張，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眼神死死地盯著車廂目光一刻也不敢在別處停留。
在蘇萊曼的注視下，車廂門緩緩開啟，夜色之間，身著深藍色的將軍戎裝的熱羅姆·波拿巴迎著月光一步步從那車上走下來。
在場每一個人都看過那幅畫，眾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被幾乎復刻油畫的裝束所震撼。
“是他！是他！“
蘇萊曼聲音顫抖到幾乎快要溢位來，壓抑了數十年的激動快要衝破胸膛，而他的身體本能想要向眼前之人表示臣服。
對於其他人而言，拿破崙只不過是一位載入史冊的人物，一位有名氣的君主。
對於蘇萊曼這樣一位親身經歷過的老兵來說，拿破崙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他是戰爭之子，是傳奇，是一位行走在人世間的半神！
“蘇萊曼先生，我這樣的裝束，您是否還滿意！“
熱羅姆·波拿巴的聲音傳到了蘇萊曼的耳畔，將這位處於回憶中的老人，從久遠的時代拉回現實。
拿破崙將軍的身影逐漸從熱羅姆·波拿巴的身上剝離。
蘇萊曼望著眼前之人，心底裡默然長嘆：你終歸不是那位！
縱使眼前之人與拿破崙有八分相似，但是他終歸少了橫掃歐洲的雄心。
從他的眼神中，蘇萊曼看到了政客的審時度勢，是權衡利弊之後的算計。
不過，這樣也好！法蘭西已經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
他在心中不斷地寬慰自己。
站在蘇萊曼面前的熱羅姆·波拿巴仔細端詳著蘇萊曼表情的變化，他清楚眼前的老人已經將他與伯父分割開來。
過了一會兒後，回過神來的蘇萊曼抬起手向熱羅姆·波拿巴敬禮。
熱羅姆·波拿巴神態莊重，同樣向眼前這位拿破崙時代的老兵回禮。
隨著蘇萊曼與熱羅姆·波拿巴的手緩緩放下，蘇萊曼方才開口對熱羅姆·波拿巴致歉，“陛下，請您原諒我的貿然邀約！這是一位行將彌留之際的老兵，最後的願望！“
話音落下，蘇萊曼抬眼望著熱羅姆·波拿巴，眼底裡滿是希冀，他期盼能從熱羅姆·波拿巴口中聽到想要的答案。
熱羅姆·波拿巴敏銳地洞悉了蘇萊曼深藏著的雙重寄託，當即向蘇萊曼表態，“蘇萊曼先生，您言重了！帝國永遠也不會忘記曾經與他並肩作戰計程車兵！“
說到這，熱羅姆·波拿巴目光斜睨，餘光微微掃過站在蘇萊曼身旁一側的馬赫迪與他的妻子，“我會盡我所能照顧他和他的後代！“
期盼的承諾入耳後，蘇萊曼緊繃的情緒一瞬間鬆懈了下來，一旁的馬赫迪同樣也喜上眉梢，只有攙扶著蘇萊曼的哈尼姆鼻尖有些酸澀，她明白自己的公公，恐怕已經撐不過明天了。
“陛下，感謝您的慷慨！“蘇萊曼強行挺直身軀，目光鄭重地向熱羅姆·波拿巴宣誓，“法拉納西家族（2）世代效忠於您，是波拿巴永遠的僕從！“
在清冷的月色下，熱羅姆·波拿巴與蘇萊曼完成了一次體面的利益交換。
緊接著，蘇萊曼父子熱情邀請熱羅姆·波拿巴進入宮殿。
盛情難卻的熱羅姆·波拿巴跟隨蘇萊曼父子進去，雙方暢聊了大約半個小時後，熱羅姆·波拿巴藉口弗雷德里希需要陪伴離去。
［1］開羅到亞歷山大港的火車在1856年已經開通。
［2］蘇萊曼帕夏叫蘇萊曼.法拉納西，法拉納西家族並沒有什麼問題。當然法拉納西本身就是法國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