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覺得不如何
廣成子走到瑤池入口,腳下沒有停,只是撩了撩眼皮掃了一眼御座上的昊天。
連拱手都免了,徑直領著師弟們往裡走,尋了靠近池邊的位置落座。
而跟在身後的黃龍,見到那坐在東側案首的無支祁,下意識打了個冷顫,腳步快了些許跟上了自家師兄。
西方教那邊也來了人。
藥師走在最前面,身披大紅袈裟,手持錫杖,面帶微笑,看上去和煦如春風。
可但凡多看他兩眼的人,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他的面容依舊是當初那般清秀端正,可眉目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柔美。
“藥師領西方教弟子,為來為雲華公主慶賀。”
聲音清朗中帶著幾分軟糯,舉手投足間既不像男子也不像女子,倒像是陰陽未判時便落到了凡胎裡。
瑤池上諸仙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藥師客氣了。”
昊天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滿座賓客,面上不顯,心裡卻緩緩舒了一口氣。
這是他登基以來。
第一次看到截教弟子在他面前低頭行禮,第一次感覺到這御座不那麼咯腳了。
雖說闡教那幫人依舊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做派,可比起從前已經是天上地下了。
瑤池站在他身側,輕聲道:“陛下,除卻龍族意外,賓客已到齊了。”
昊天點了點頭,站起身,負手而立。
御座之下,仙樂停歇,滿座寂然。
“今日設宴,是為朕胞妹雲華賀得太乙巔峰。不過宴席開始之前,朕有一樁要事宣佈。”
“天庭四御之位空缺已久。
朕今日上稟天道,天道垂允,冊封無支祁為勾陳上宮天皇大帝,統御萬星,執掌兵戈征伐之事。”
話音落下,滿場寂然。
廣成子剛端起的酒樽懸在半空,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他放下酒樽:“勾陳大帝乃是四御尊位,大羅果位。
那無支祁不過一介水猿出身,早年興風作浪為禍淮河,被大禹鎮壓於龜山之下,脫困不過十數載,何德何能居此高位?”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滿場諸仙耳中。
他沒有提到昊天,可質疑無支祁擔不起勾陳之位,就是在質疑昊天的冊封不合規矩。
南極仙翁坐在他身側,他終於明白師尊臨行前那句“此番宴會會有一番變動,屆時只管出手便是”是什麼意思了。
無支祁聽了廣成子那番話,心裡冷笑一聲,正要開口。
南極仙翁站起身來,先是朝昊天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禮,比廣成子方才敷衍的那一拱要鄭重得多。
“天帝陛下。貧道修元始雷法,得元始真傳,苦修多年,始終無有合宜之位以配道行。
今日恰好聽聞天帝重訂四御,貧道斗膽,想向陛下討一個職位。”
昊天目光落在他身上,面色不變:“南極師侄但說無妨。”
南極仙翁笑道:“貧道所修元始雷法,乃是天地正雷,與四時氣候、萬物生髮之道頗為契合。
南極長生大帝一職,掌四時氣候、萬物生滅,倒是與貧道合宜。”
南極仙翁目光落到了御座側下方那張案几後的身影上,又補了一句:“天帝既然能封一介水猿為勾陳,貧道自認修行多年。
元始雷法也算略有小成,任個南極長生大帝,應當不算僭越。”
這話聽著像是在跟天帝商量,可語氣裡沒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倒更像是通知。
這話一出,滿場的氣氛變了。
廣成子嘴角微微上揚,太乙真人眉頭微皺,黃龍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截教那邊多寶道人端著酒樽慢慢飲了一口,有意思,難怪師尊說這有好戲看。
昊天沒接話,轉頭看向無支祁:“皇弟覺得如何?”
無支祁坐在案後,他已化作先天道體,可一雙金睛依舊亮得扎眼。
他放下酒樽往後一靠,先看了看南極仙翁,又看了看廣成子那一整排端坐的闡教金仙,嘴角扯了一下。
“我覺得不如何?”
“不過一個闡教外門的大弟子,你張口就要南極長生大帝?”
無支祁盯著南極仙翁,金睛裡的光芒冷了下來:“你算哪根蔥?”
南極仙翁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幾分,還沒來得及接話,旁邊一聲冷斥先到了。
太乙真人拍案起身,道袍一振,玉清仙光在周身一閃而沒,沉著臉喝道:“你這猴頭,休得無禮!
南極師兄乃是吾闡教外門首席,論輩分論修為,哪一樣不配與你說兩句?”
無支祁連看都沒看他,只是嗤了一聲,金睛依舊落在南極仙翁身上:“滾。我說話的時候,旁人不要插嘴。”
他語氣輕描淡寫,可“滾”字落地的瞬間,一股大羅道威無聲無息地壓了出去。
太乙真人臉色一變,被那股道威按得往後踉蹌了半步,案上酒樽跟著晃了一下,瓊漿灑了幾滴出來。
殿中諸仙的神色突變,這猴頭什麼時候入大羅了。
截教那邊多寶道人端著的酒樽頓住了,金靈聖母的目光凝了凝,龜靈和無當交換了一個眼神。
西方教的藥師坐在角落裡,手裡的念珠停了一息。
太乙真人站穩之後臉色鐵青,正要再說,無支祁已經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南極仙翁:
“你南極仙翁。論身份,你得叫我一聲師兄。
論跟腳,你乃南極星辰本源所化,統御星辰的權柄歸勾陳管轄,你也得叫我一聲大帝。”
他頓了頓,目光冷了下來:“你張口閉口‘水猿’,是元始聖人教你的規矩。
還是你們闡教一貫如此?
你們眼裡的規矩,是不是隻用來約束別人,用不到自己身上?”
南極仙翁終於不笑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約兩個呼吸,才重新開口:“你不過是媧皇行走,如何能成我師兄。”
無支祁靠在椅背上,金睛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巧,前段時間入大羅,得媧皇看重。媧皇真傳,無支祁。”
滿場的竊竊私語陡然安靜了一瞬。
之前女媧出手為他擋下準提的七寶妙樹,許多人都知道。
那時候大家只當是媧皇閒來無事,見妖族出了個能打的後輩,順手護了一下。
畢竟女媧娘娘向來如此,妖族凋零,偶爾冒出一兩個成器的,她總會多看兩眼。
可真傳不一樣。
那是正經行過拜師禮、得了聖人口傳心授的弟子,不是掛個名頭的行走。
畢竟行走媧皇宮不是沒有,金鳳使者金寧就是一個。
但弟子的話。
媧皇門下向來清簡,分量遠非尋常聖人門徒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