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識時務者為俊傑
曲阜孔府外,大隊的錦衣衛將孔府包圍,衍聖公站在最前列,身後站著孔家的老老少少,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人。
人群中不斷響起男子的嘆氣和女眷的抽泣,站在前面身穿衍聖公朝服的小孩,卻是表情非常平靜,絲毫沒有被這氣氛影響。
時近中午,遠處響起隆隆的馬蹄聲,遠遠看去大隊騎兵正在向此處奔來。
隊伍中高舉著皇家旗幟。
隨著隊伍靠近,人群中女眷的哭泣聲更響,男子們一個個緊張地站立,絲毫沒有了以往的囂張和傲慢。
隊伍來的很快,路過牌坊時沒有半點停留,彷彿沒看到大牌坊的下馬石。
“籲。”
隨著一聲勒馬的喝聲,隊伍在孔家人群前停下,最前面的一匹馬在停下時馬蹄揚起,距離站在最前面的小孩不足一尺。
小孩抬眸看著從眼前落下的馬蹄,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只是瞬間又站回了原位。
朱瞻坤打量著站在馬前,比他年歲只是稍微小一些的衍聖公,眼眸中有著一絲讚許。
這位衍聖公,有著與年齡不同的穩重。
“恭迎太孫殿下。”
馬蹄聲安靜了下來,孔彥縉微微拱手,站在他身後的孔家人也連忙行禮拜見。
朱瞻坤目光掃過孔家人,翻身下了馬站在孔彥縉面前。
微微低頭,看著比他矮了小半截身子的孔彥縉,開口問道:“孤這次來做什麼?你應該知道吧。”
孔彥縉再次拱手:“彥縉管束無方,還望殿下治罪。”
朱瞻坤擺了擺手,“朝廷還沒有那麼昏庸,把罪名加在一個幼童的身上。”
孔彥縉拱手稱是,便站在原地不再言語。
朱瞻坤也沒再理他,往人群空開的道路走去,身後的錦衣衛和侍衛緊緊地跟隨。
來到門前,朱瞻坤抬眸掃了一眼牌匾,一步邁了進去。
侍衛按著腰間的刀快步跟上,佔據了府宅各處,哪怕是以往外人無法進入的後宅,也被控制得死死的。
至於兵刃不得入孔家的規定,在這一刻已經沒人敢提了。
一路來到孔家正堂,朱瞻坤看了一眼孔子的畫像,沒有行禮沒有上香,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孔彥縉帶著幾位族老走了進來,沒敢坐下站在了大堂中央。
等侍衛檢查完上來的茶水,朱瞻坤端起來,輕輕聞了一下,香氣沁人,上等的西湖雨前龍井。
“孔家身為聖人之後,子孫不思傳承聖人精神,反而禍害鄉鄰百姓,橫徵暴斂,惡劣事件接連不斷。”
孔彥縉等人默默低著頭,沒有人敢回應。
朱瞻坤回頭又看了看孔聖人的畫像,“當著你老人家的面幹這些事情,你這幫子孫也沒有把你當回事了。”
朱瞻坤當著他們的面,直接嘲諷他們的先祖,讓幾位族老臉色極為難看。
要是擱在以往,別說一個皇太孫,太子爺他們也不給面子。
可現在不行了。
經過大明日報的宣傳,孔家已經臭大街了,皇帝震怒無比。
凡是為他們孔家求情的人,不管是什麼身份,只要敢上疏,就立刻查辦。
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四五品的官員已經有十幾人被拿下,下面的御史們,直接被換了1/3。
以往他們的急先鋒,國子監的學生們,數天前才完成了軍事訓練。
學子們得知了訊息,不但沒有闖到皇宮前為他們請命,反而拼命揭發他們所知道的孔家的事情。
直到前兩天,他們才從一個好友那裡得到訊息。
國子監的學子因為軍事訓練,九成的人都被記了違紀,其中一半人至少有三次違紀在身。
一次違紀,就取銷一輪的科舉和選官,三次那可是至少10年。
人生有幾個10年,這幫學子們能扛得住,他們的家裡也扛不住。
據說在教官的誘導下,只要他們舉報孔家一次,並且罪名成立,就能取消他們一次違紀。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孔家本就臭了,這幫學子們為了前途,直接落井下石。
管他有沒有的事情,直接先舉報一番,有的甚至託關係找朋友,打聽孔家與孔家有關係的人犯的事情,其情報偵查能力,連錦衣衛看了都汗顏。
僅僅不到十天的功夫,孔家及其相關家族又被安上了一大堆罪名。
嘲諷了一番孔老二,朱瞻坤將沒喝的茶水放下,對孔彥縉道:“孔家做出如此多天怒人怨的事情,身為聖人家族,必須要給朝廷,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孔彥縉拱手稱是,但卻沒有說如何交代,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幾個族老想開口,卻被站崗的錦衣衛眼神死死地盯著,嘴巴張合了幾次,把話又咽了回去。
“歷代朝廷賞你們的土地,朝廷這一次要全部收回。”
朱瞻坤說出了第一個要求。
孔彥縉眼皮都沒抬,直接拱手答應了下來。
反正他現在就是個傀儡,這些土地得到的好處也沒落到他身上一分,都便宜了其他人,朝廷收走也好,也省得他心煩。
至於以後怎麼辦,他倒是無所謂。
他已經收到了吏部尚書的示意,朝廷可能只會保留衍聖公一個人,其他的不得再以聖人的名頭行事。
就他一個衍聖公,朝廷也不會真讓他餓死,少誰的俸祿都不會少他的。
衍聖公的俸祿和歷年朝廷的賞賜,夠他一家子錦衣玉食活著了。
朱瞻坤繼續道:“所有孔家子弟,除你這個衍聖公之外,必須要搬離孔家,曲阜縣令也將由朝廷委派人來擔任,不再由孔家負責。”
“每年對聖人的祭祀,禮部會派人來主持一切,到時候你出個人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管。”
“所有犯案的孔家人員,一律按普通百姓論處,該殺殺,該流放的流放,對此,你可有不服?”
孔彥縉拱手,“臣聽從朝廷的安排。”
朱瞻坤點頭,這小傢伙比想象中的要識趣。
“這些事情鬧得太大了,按律應該誅九族,但陛下念及聖人顏面,進行了從輕處罰。”
“除了以上這些之外,孔家子弟五代之內不得參加科舉,不得做官。”
“除你這個衍聖公外,任何孔家子弟對聖人只有祭祀,不得以孔聖人的名頭行事,違者重罰。”
孔彥縉不顧身邊人扭曲的表情,依舊平靜地拱手稱是。
朱瞻坤笑著站了起來,來到孔彥縉面前,拍了拍其肩膀道:“你比想象中的更好說話,同樣也比那些糊塗蛋更明事理。”
孔彥縉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容,“有錯該罰,此乃人間道理,如果因為聖人的名頭就可以免除懲罰,那天下還有何公道之言。”
向孔聖人的畫像拱了拱手,“就算聖人在世,相信也會如此做。”
朱瞻坤滿意的點點頭,“你這個衍聖公我認可了,以後你只要不犯原則上的錯誤,我保你一輩子榮華。”
孔彥縉拱手道謝,神情沒有半點驚喜,依舊錶現得非常平靜。
朱瞻坤很好奇,這個小傢伙到底經歷了什麼,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心性。
也就是對方是衍聖公,雖然身份高貴,也被這個身份死死地束縛住。
但凡換了其他身份,朱瞻坤可以肯定,這樣的人不為他所用,就為他所殺。
“朝廷不會下文書明令這些,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孔彥縉略微沉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拱手道:“臣今晚就會連夜寫好請罪書,以衍聖公的身份,請求朝廷對孔家做出如此懲罰。”
朱瞻坤笑了,“我真的越來越喜歡你了,可惜你是衍聖公,不然你跟在我身邊,將來的成就絕對不凡。”
孔彥縉微微拱手,“這是臣的遺憾。”
說完伸手道:“殿下舟車勞頓,先請休息,請給臣和孔家一晚的時間,明日殿下便可隨意而動。”
朱瞻坤看了一眼幾個臉色難看的孔家族老,嗯了一聲,往外走去。
他沒有在孔家停留,留下了羅彪在孔家,帶著隊伍直接往東而去。
朝廷已經決定明年開春向倭國動兵,他作為總指揮,需要提前考察駐兵地點,以及對後勤和軍隊的安置。
這一次來山東,主要的事情就是為了這些,孔家也只是附帶的。
畢竟已經拍板定死的事,沒必要再浪費太多的精力。
他的時間很緊,還要在臘月之前返回,完成選秀最後的程式,以及接受朱棣對其的冊封。
為了忙這些事情,連李景隆和鄭和等人下西洋回來,他都沒有等。
朱瞻坤前腳帶人剛走,後腳孔家就鬧了起來。
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哭泣,神聖的孔家混作一片。
孔彥縉坐在朱瞻坤剛才所坐的位置,端起那杯朱瞻坤沒喝的茶,平靜地看著院外的吵鬧,以及幾個族老那猙獰的表情。
孔家有如此下場,他心中沒有半點惋惜,有的只是一種解恨的快意。
父親在他年幼離世,雖然他被推上了衍聖公的位置,但家中的那些族老,都如餓狼般環伺在他的周圍。
他的一切都受到了束縛,任何稍微不對的地方就備受指責,甚至以聖人的名義進行教訓。
小小年紀就見過人性的醜惡,再加上常年的教育,他的稜角早已經磨平。
看著爭吵甚至大打出手的幾個族老,孔彥縉將茶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看了看孔聖人的畫像,微微拱手行了一禮,轉身往書房走去。
沒有人在意他的離開,沒有人關注他這個衍聖公,只有無盡的爭吵、咒罵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