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傷害最深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
見太子都這樣說了，還有人反對，眾人都看了過去。
等看清站出來的人，眾人都驚訝了一下，沒想到是這個人站了出來。
站出來的人不是其他，就是昨天才官復原職，然後被安排到交趾擔任最高官員的楊士奇。
“這傢伙瘋了吧，自己人懟自己人？”
這是眾人第1個想法，但隨即看了看朱瞻坤，又看了看也同樣驚訝的朱胖胖，不少人心中有了大膽的猜測。
難道是父子相爭？
不應該呀，江淮可是這位二皇孫的人，老大背刺手下，這以後誰還敢跟其混。
面對眾人的目光，楊士奇表情平靜，從袖中拿出一封彈劾奏疏高高舉起。
老爺子也看了一眼朱瞻坤，才讓人把楊士奇的奏疏拿了過來。
簡單翻看，老爺子心裡也起了疑惑。
彈劾的內容，與張科等人相差無幾。
可偏偏這個上書的人是楊士奇。
他眼神詢問的看向朱瞻坤，等收到繼續的回覆後，老爺子明白了，這臭小子要搞事情。
“太子，你看看。”
朱棣讓人把奏疏交給了朱胖胖，這讓一旁的朱高煦極度不滿。
他才是監國，怎麼有事情老頭子都找大哥，這搞得他很尷尬啊。
在看到是楊士奇站出來時，朱胖胖心中就有了恍悟。
他已經猜到楊士奇為什麼站出來的原因了。
交趾那邊的情況，不比北方輕鬆多少，隨時有可能會爆發新一輪的叛亂。
朱瞻坤讓楊士奇上書，很可能是為未來而背書。
得知二兒子成了交趾大都督，朱胖胖已經把那裡當成東宮的地盤。
既然自家臭小子有想法，他自然要配合。
“是兒臣考慮不周，還請父皇裁決。”
朱胖胖臉上露出慚愧之色，將奏疏交還回去，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朱棣這一會的功夫，心中也有了猜測，點了點頭問楊士奇。
“你之何意？”
楊士奇拱手朗聲道：“殺俘就是殺俘，與戰鬥截然不同，如今日不嚴懲廣德伯等人，他日武將人人效仿，我大明在諸番邦還有什麼信譽可言，番邦屬民又該如何看待我大明？”
楊士奇神情嚴肅，講述著會帶來的危害，沒提有傷天和的話。
擺明了實事，講明瞭道理，每一句都從事實出發，比張科等人強了何止百倍。
張科：你們也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呀，上來就是一頓揍，我有話也沒機會說啊。
老爺子表情嚴肅，看向江淮：“爾又何言？”
江淮拱手，“陛下，臣還是那句話，如果護國安民有罪，臣願認。”
朱棣還沒說話，楊士奇就冷聲道：“廣德伯請注意言語，護國是護國，征戰是征戰，殺戮就是殺戮，請不要混為一談。”
江淮只是平靜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半點回應的意思，表明了一切聽從朱棣的安排。
剩下的御史言官們，瞬間來了精神，紛紛表示支援楊士奇，要求嚴懲江淮等人，以給天下番邦一個解釋。
老爺子餘光瞥到朱瞻坤對他打眼色，明白這小子準備出手了。
“瞻坤，你有何看法？”
眾人落到了朱瞻坤的身上，這位站在皇太孫位置上的二皇孫，終於要在重要的會議上，發表第1次重要講話了。
想要讓眾人信服，朱瞻坤可不能像武將那般，插科打諢，胡攪蠻纏，說不過就動手。
那樣，就算能力再強，眾官員也不會認可。
朱瞻坤想要擺平這件事，就要拿出足夠令人信服的道理，說服眾人認可江淮殺俘的行為正確。
朱瞻坤先向老爺子拱手一禮，“陛下，臣有一些東西要拿上來，還請陛下允許。”
“準了。”老爺子直接點頭。
朱瞻坤拱手道了聲謝，向外面揮了揮手，錦衣衛抬著一個個大箱子走了進來。
眾臣們一臉疑惑，不明白朱瞻坤要搞什麼鬼？
箱子放下，朱瞻坤揮手讓錦衣衛走到一邊，來到幾個大箱子邊，抬手拍了拍箱子。
“諸位可知，這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朱瞻坤自己做出了回答：“這是從我大明建立到去年，北方邊境因瓦剌韃靼入侵，造成的傷亡人員統計，還有我歷代征戰，士兵陣亡的名錄。”
眾人表情瞬間嚴肅。
不管他們心中如何著想，面對這種嚴肅的物品，在這種場合，他們必須要給予足夠的尊重，不然那幫跟瘋狗一樣的御史言官，可不管兩方是不是一夥的。
“從洪武元年，一直到去年永樂6年，大大小小千人以上的戰爭，發生的次數不下於百次。”
“根據朝廷統計，除去失蹤、傷殘，我大明共陣亡士兵不下20萬人，如果算上傷殘失蹤的，人數可達到30萬甚至40萬。”
聽到這個數字，在場眾人表情更加凝重，他們還真沒算過這個，沒想到這不到百年的時間，竟然損失了這麼多的軍力。
朱瞻坤走到另外兩個箱子旁邊，輕輕地拍了拍：“這兩箱，是對受戰爭被殺百姓的記錄，上面記錄，因北方蠻人入侵，或被牽連到戰爭中的百姓，高達近百萬人。”
朱瞻坤低沉道：“這還只是記錄到的，還有更多沒記錄到的，如果真的能查出來，這個數字可能會翻上一番，甚至會更多。”
奉天殿外一片沉寂。
“諸位，這還只是幾十年的記錄，如果從蒙元入侵中原開始，那數字將無法想象。”
“當這些記錄呈遞上來時，我們看到的只是一串串數字，然而這每一個數都代表著一條命，一個家庭，一個人生。”
“如果沒有這些戰爭，沒有這些騷擾入侵，他們的日子相信一定會過得很好，他們的人生說不準會更加輝煌。”
指了指眾人，“說不準，其中一些優秀的人才，會與諸公同殿為臣，為朝廷、為天下百姓、為大明的未來奮鬥努力。”
“然而一切都沒有如果，他們的人生因為戰爭早早地結束，甚至剛出生的孩兒，和那些未出生的孩子。”
“百姓受戰爭牽連，無法安寧生活，別說吃飽穿暖，連保條命都是難事。”
“這不是蒼天的不公，而是我等無能造成的。”
朱瞻坤這一句話，讓在場眾人表情複雜。
有的不以為意，有的一聲輕嘆，更多的是神情不滿。
因為一些賤民的命，否決了他們這麼多年的努力，這是對他們極大的羞辱。
可老爺子沒開口，朱瞻坤明顯沒說完，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朱瞻坤聲音低沉地繼續道：“我們與北方不是簡單的利益之戰，而是生死大仇。”
“我們的父輩們，經歷過那番苦難，捨生忘死趕走了這些蠻夷，為我們爭取了有尊嚴活下去的權利。”
“然而，這才過去多久的時間，蒙元架在我們脖子上，那冰冷的刀鋒才剛剛離去，就有人開始憐憫蒼生了。”
“斬殺八萬之敵，這個數字多嗎？”
朱瞻坤冷眼看著那些御史們，“我可以明確的說，不多，跟我們中原百姓所流的血比起來，這連九牛一毛都不算。”
“世人都知，殺父之仇滅門之恨不共戴天。”
“可我就想不明白了，一提升到朝廷的地步，就變成了憐憫蒼生的大聖人了。”
“呵呵呵……”
朱瞻坤一聲嗤笑：“想想都可笑啊，敵人挖盡腦子，想著怎麼打回中原，搶我們的土地，殺我們的兄弟，羞辱我們的妻女。”
“而我們自己人，卻是為那些該死的敵人鳴不平。”
“敵人哀嚎幾聲，他們就如同收到聖旨般，拼命地攻擊自己人，證明自己的偉大，證明自己的仁義。”
“可面對自己人受到傷害，他們卻是視而不管，甚至還重拳出擊，要置對方於死地。”
朱瞻坤話說得非常難聽，直接拿刀戳某些人的心窩，不少人臉色黑的難看。
朱瞻坤沒有半點保留，繼續道：“你們覺得那是8萬無辜，你們可知，這8萬人一旦進入中原，會帶來多大的傷害。”
“今日你放過他們，明日他們重兵劫掠邊境，殺我邊民，這些責任又該誰來負？”
“因為某些大聖人的一時仁慈，而慘死在敵人刀下的大明百姓，又該向誰伸冤？”
“當那些姐妹如同牲口般被蹂躪時，她們的痛苦、委屈與恥辱，又該向誰說呢。”
朱瞻坤抬手指向江淮等人，“作為大明的武將，我覺得他們做的非常對，他們無法確定這些蠻子將來會不會再次入侵中原，會不會騷擾我大明邊境。
作為大明的守護神，他們不會去考慮可能性有多大，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任何給大明百姓帶來危險的可能，都要將其扼殺在搖籃中。”
“而作為朝廷，我們要做的不是懲戒我們自己的英雄，而是想辦法，將這些可能會崛起的惡魔，一腳踏入深淵，再也沒有爬出的機會。”
“敵人的感恩戴德，不會讓你長生不死。自己人的歌頌，才能讓你名揚萬古。”
朱瞻坤轉過身向朱棣拱手，“所以孫兒以為，江淮與諸位將軍不但無罪，還有大功於大明，有大功於邊疆萬萬百姓！”
朱瞻坤話聲落下，不少武將們眼珠子都紅了。
這麼多年了，那幫文官天天說他們殺心太重，有傷天和。
如今終於有人站出來，為他們鳴不平，為他們的所作所為給一個最完美的解釋。
身為武將，他們不怕死，怕的是他們拼死，而得不到自己人的認可，還會迎來指責。
自己人的指責，自己人的懷疑，往往比敵人的刀劍傷他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