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頃刻煉化
那柄烏黑鐵劍被農家弟子高高舉起,晨光照在劍脊上,映出一層沉鬱的幽藍光澤。
山間的風驟然停了,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射來,呼吸聲此起彼伏,各色神情在一張張臉上浮現。
“好啊!好你個顏珩!虎魄劍在此,人贓並獲,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田陽幾乎是瞬間咆哮出聲。
他踏前一步,赭紅色的衣袍揮手掀起,赫然已抄起了佩劍,指著顏珩滿臉殺氣道:“你盜取我蚩尤堂的神兵,還妄想矇混過關,今日就算小聚賢莊三位當家親自來了,他們也保不住你!”
烈山堂主田戚威丹鳳眼一眯,便與田陽一起拔劍,厲聲大喝:“現在鐵證如山,容不得你們狡辯!我農家的神兵也是你這竊賊能夠覬覦!”
田戚威將劍一指,旋即發出號令:“烈山堂弟子聽令,給我上,拿下此人!”
“是!”
眾多烈山堂弟子齊齊踏前,兵刃出鞘聲連成一片,殺氣瞬間瀰漫。
共工堂主劉洪與四嶽堂主禹徒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不解。
顏珩竟真的偷竊了虎魄劍?
不應該啊,顏珩手裡的承影劍,無論是名氣、底蘊、威力,全都在虎魄劍之上,他何必要偷虎魄劍呢。
就算顏珩是為了某種原因,反正名劍總歸不嫌多嘛,那也還有一個致命的疑點——
正如顏珩反問田陽時所說,假設真的是他乾的,那個偷劍的同夥早就可以帶著虎魄劍離開大澤山了,又怎麼可能把劍再藏進車隊裡。
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二人眉頭緊鎖,望著那柄虎魄劍神色複雜。
現在,虎魄劍真的從酈家商隊搜了出來,道義上他們農家已經佔據絕對上風。
就地擒拿顏珩一干人等,日後小聚賢莊也沒臉因為這件事追究農家的責任。
堂堂儒家大派,平時最講究什麼“仁義禮智信”了,結果弟子出了一個竊賊,誠為天下笑柄爾。
在場的農家弟子全都忿怒了。
討伐的聲音匯聚成洶湧的浪濤。
“居然真是顏珩偷的,他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實際是個竊賊!”
“可恨,虧我還覺得他年紀輕輕登上劍譜第三十五,當是極有英雄氣概的好漢,原來背地裡是這等下作之人。”
“他劍譜第三十五又如何,照樣是個江湖敗類!”
“大家一起上,把這不要臉的賊子拿下!”
“對!絕對不能放跑了他!”
農家五堂數百名弟子群情激憤,個個怒視顏珩,那股廝殺的兇悍氣息蠢蠢欲動。
商隊這邊,酈商早已臉色煞白。
怎麼可能呢!
車隊的東西裝車全在魁隗堂進行,明明只有幾十袋種子啊,憑空一把劍為什出現在袋子裡。
這這、這根本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不可能!這一定是別人放進去的!是有人惡意栽贓!”
杜十願難以置信地叫著,她漲紅的臉頰上,汗水密密麻麻滲出。
紀良與眠花也徹底沒撤了,雖然各自握著兵器強打精神,卻已是心如死灰。
完了,證據就在眼前,農家這麼多人一哄而上,就算給他們一百條腿,今天也不可能逃出大澤山。
一旦被農家擒拿過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誰知道農家會做出什麼報復的舉動……
“都給我站住!”
關鍵時刻,一聲暴怒的獅吼強勢壓下。
但見魁隗堂主賈達抬腳猶如巨象踐踏,腳下大地瞬間四分五裂,蔓延出的裂痕竟轉眼橫亙在商隊與農家弟子之間。
“虎魄劍是從我魁隗堂的麻袋裡搜出來的,說明這件事與我魁隗堂脫不了干係。虎魄劍失落的責任,我願一力承擔。”
他話還未說完,田陽便已放肆嘲笑。
“哈哈哈!賈達,你一個人能承擔什麼!”
說話間,田陽眼珠一轉,就看向田光道:“俠魁,你看魁隗堂惹出的這些亂子,賈達堂主親口說要一力承擔,按照農家規矩,他是否還有資格繼續領導魁隗堂。”
田戚威雙眼驟然放光,立即附和道:“沒錯,虎魄劍何等重要,乃是我們擁有的僅次於干將莫邪的神兵,外人竊取神兵,賈達卻幾次三番幫助竊賊說話,他這個堂主怎麼能服眾。俠魁,我看先卸掉他的堂主身份,再行定奪。”
不好!
隨著田陽、田戚威突然趁機發難,共工堂劉洪、四嶽堂禹徒都瞬間反應過來。
賈達堂主一旦被撤,後續極大機率就會上任一個田氏一族的人,那麼農家六堂,田氏就將掌握四堂……
可惡啊,賈達匹夫,顏珩那邊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非要幫他們說話?
劉洪、禹徒看著賈達那張臉,心中氣得恨鐵不成鋼。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哈哈哈!”
突如其來一陣大笑,竟是出自於顏珩!
一時間,氣勢洶洶的農家人馬,皆被顏珩這一陣大笑搞得懵逼摸不著頭。
你人贓並獲,馬上就要被俘虜了,這個時候你笑?
失心瘋了吧。
眾人尚且疑惑,下一刻,顏珩一句話直接讓全場人員腦袋CPU燒紅冒煙。
就見顏珩一把從那個農家弟子手裡搶過虎魄劍,而後拔劍指天,大聲笑道:“果然如此,幕後黑手欲栽贓於我,又怎會使用真品的虎魄劍呢。”
“這把劍,乃是一個贗品。”
“你說什麼?!”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水,瞬間軒然大波。
“贗品?怎麼可能!這明明就是虎魄劍的形制!我親眼見過鍛造圖!”
“開玩笑吧,虎魄劍才鑄成不久,旁人怎麼可能仿造得出來?”
“我看他是狗急跳牆,隨便找個藉口狡辯罷了!”
“對!人贓並獲還想抵賴,真當我們是傻子嗎!”
農家弟子們譁然一片,紛紛出言駁斥,都覺得顏珩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前排幾個蚩尤堂的弟子更是面露不屑,他們天天在鍛造部打轉,自認絕不會認錯自家的鎮堂神兵。
劉洪與禹徒也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贗品?
這劍無論是造型、色澤乃至氣息,都與虎魄劍一般無二。
可看顏珩從容不迫的樣子,又不像是隨口胡言。
賈達也皺起了眉,他雖相信顏珩的為人,可虎魄劍的形制他見過,眼前這把劍應該就是真的才對。
此時此刻,即便是他,心中也暗自打鼓。
商隊眾人卻是眼前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杜十願立刻高聲道:“沒錯!肯定是贗品!有人故意做了假劍栽贓我們!”
而田陽,此刻卻是勃然大怒。
他心底比誰都清楚,這把劍絕對是真的!
“一派胡言!”
田陽氣得鬍鬚發抖,伸手指向顏珩,厲聲咆哮,高音都飆了出來:“顏珩,你偷竊神兵罪證確鑿,如今竟還敢顛倒黑白,謊稱寶劍是贗品!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猛地一揮長劍,對身後弟子喝道:“都愣著幹什麼!給我拿下這個巧舌如簧的竊賊!打斷他的四肢,我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嘴硬!”
蚩尤堂與烈山堂的弟子們聞言,當即就要衝上前去。
可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之處,異變陡生。
晨光之下,顏珩指尖微微用力,一股本源真氣順著掌心悄然渡入劍身。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發力的,只聽見細微的“咔嚓”一聲輕響。
那柄看起來厚重堅實、泛著幽藍光澤的虎魄劍,劍刃處竟先浮現出一道細密的裂紋。
緊接著,裂紋如同蛛網般飛速蔓延,從劍尖一路爬向劍柄,遍佈整個劍身。
“這……這是怎麼回事?”
前排的一名農家弟子失聲驚呼,伸手指著顏珩手中的劍,雙目瞪圓,難以置信。
眾人循聲紛紛看出,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急促凌亂。
就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那柄烏黑鐵劍像是在一瞬間經歷了千萬年的歲月侵蝕,原本冷硬的劍刃開始變得疏鬆、黯淡。
先是表層的鐵屑簌簌往下掉,緊接著,整個劍身都開始沙化、潰散,最終化作細密的鐵砂粉末,順著顏珩的指尖滑落。
風一吹,細碎的鐵屑隨風飄散,在晨光裡泛著暗褐色的微光。
不過短短數息時間,一把完整的鐵劍,便在顏珩的掌心徹底崩解。他攤開手掌,只剩一小堆暗褐色的粉末。
山道上,空氣靜了,人,傻了。
當風重新吹起來,卷著林葉沙沙作響,依舊沒人發出半點聲音。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顏珩掌心那堆鐵屑,腦子裡一片空白。
圍在最前面的農家弟子們,反應最為直觀。
有人張著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有人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看花了,可再看過去,顏珩手裡確實只剩一堆粉末。
還有人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卻沒人敢大聲說話,生怕打破這詭異的寂靜。
“怎……怎麼可能……”
一名蚩尤堂的弟子喃喃自語,兩眼無神。
堂主視若珍寶的絕世好劍,虎魄劍,怎麼可能說碎就碎呢?
難道……真的是贗品?
共工堂主劉洪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堆鐵屑,臉上的震驚之色溢於言表。
他出身共工堂,對兵刃鍛造也算頗有涉獵,可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場面——
一把剛鑄成不久的神兵,怎麼會像朽木一樣化作飛灰?
除非……這把劍從一開始就是用劣鐵鑄造的假貨。
“這……這到底是……”
四嶽堂主禹徒也失了往日的沉穩,嚥了口唾沫,看向顏珩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敬畏,又轉頭看向田陽,眼神裡意味不明。
田戚威臉上的兇狠之色褪去,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田陽,眼神裡帶著詢問——
你這那邊底是怎麼回事?虎魄劍究竟是不是真的?
田陽卻毫無反應,痴傻地愣在原地,雙眼內已經沒有了光。
另一邊,賈達也傻眼了。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出現如此反轉。
看著顏珩掌心的那些鐵屑,賈達默默頷首。
顏珩果然厲害,竟能看穿假的虎魄劍。
要知道,他本人對虎魄劍有過一些瞭解,剛剛都沒能辨認出那把劍是假貨,顏珩一個外人能夠做到,當真令人驚歎。
商隊那邊,一片死寂之後,大傢伙狂喜。
酈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實處,他看著顏珩的背影,心中又是慶幸又是敬佩。
杜十願眼睛瞪得溜圓,隨即興奮地跳了起來:“果然是贗品!我就說我們不可能偷劍!”
她一邊喊一邊拍著眠花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紀良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苦笑著搖了搖頭。
眠花也輕輕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抹釋然與讚歎。
而事情發展至此,心靈最受衝擊的,莫過於田陽。
就見田陽怔怔地看著顏珩掌心那堆鐵屑,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像是看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巨大恐怖。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嗓音乾澀。
怎麼會碎呢?
這不可能!
那明明是就是虎魄劍!
那他媽是真的!
真品虎魄劍怎麼可能在顏珩手裡被真氣碾壓成灰!!!
都見過寶劍折斷的,誰見過寶劍化成灰的!
顏珩如果真能徒手把一柄絕世好劍捏成灰,那他根本就不應該是個“人”,而應該是“神仙”“妖孽”……
“……”
強烈的寒意順著後脊樑骨竄了上來,田陽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思維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往前踉蹌了半步,死死盯著那堆鐵屑,想要從中找出什麼痕跡,可除了細碎的鐵砂,什麼都沒有。
他的臉色逐漸從漲紅的豬肝色,變得慘白如紙。
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轉眼溼透了上半身。
他握著佩劍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劍身與劍鞘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在這一刻的畫面裡格外清晰。
不對……一定是顏珩動了手腳!
是他用了什麼術法,把真劍藏起來了。
對!一定是這樣!
這是一個障眼法!
田陽猛地抬起頭,眼神空洞閃爍著絲絲癲狂。
就在這時,顏珩也拍了拍掌心的鐵屑,讓最後一點粉末隨風散去。
“這把贗品寶劍,只需我稍微出力,便可將它碾碎成塵埃。這種粗劣不堪的東西,怎麼可能是真正的虎魄劍呢。”
說著,顏珩頓了頓,目光精準地落在田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字一頓開口道:“你說對吧,田陽堂主。”
刻意放緩的語調,清晰地點出名字,如同一聲驚雷在田陽耳邊炸響。
田陽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底。
他對上顏珩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只覺得對方彷彿看透了自己所有的算計與偽裝,心底不由地一時慌亂。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怒罵,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這把劍就是真品?
可它已經碎成了粉末,垃圾的品質擺在眼前,數百雙眼睛都看著。
說顏珩用了障眼法?
可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顏珩只是拿在手裡,根本沒做什麼多餘的動作。
再者,此時所有人都已認定了那是贗品,只有他站出來強調那是真品的話,恐要惹人懷疑……
田陽只覺得喉嚨又幹又燥,心臟劇烈地狂跳不止。他避開顏珩的目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究沒有開口。
“真相大白了,當是有人潛入蚩尤堂盜走了虎魄劍,又把贗品虎魄劍藏入酈家商隊購買的種子當中,如此處心積慮,乃是想我農家與小聚賢莊結成大仇。”
俠魁田光這時上前,沉緩的聲音傳遍了整條山道,正式為這一場鬧劇做出了總結。
“所幸,顏珩兄你及時發現了破綻,這才沒有釀成大禍。”
田光對著顏珩拱手,帶著誠摯的歉意,“今日之事,是我農家不辨是非,委屈了貴客,田光代農家上下,向小聚賢莊的諸位賠罪。”
有俠魁領頭,共工堂主劉洪與四嶽堂主禹徒便也紛紛上前表示慚愧。
“俠魁言重了。”
顏珩抬手回禮,接下眾人的道歉。
不過,
“話可不能這麼說。”
一旁的賈達卻忽然徑直來到顏珩身邊,揚聲道:“先前田陽堂主親口說,若是查無實據,誤會了小聚賢莊,便要以蚩尤堂的名義,奉送上等兵器五十把,給小聚賢莊作為賠罪。如今真相大白,這話還作不作數?”
田陽本就心神大亂,胸口的傷勢已經因為氣血翻湧陣陣作痛,此刻被賈達又補上一刀,只覺得一股逆血猛地衝上喉頭。
“你——”
他一口氣沒順過來,腥甜瞬間湧到了嘴邊。
“噗——”
一大口殷紅的鮮血噴吐而出,灑在腳下的黃土,刺目異常。
田陽魁梧的身軀晃了一晃,仰面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