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回看來時路
張乾獨自站在土坡上。
直裾深衣的出塵身影,有些單薄寂寥。
來到元潭縣建立自己的道場,已經有三年半。
張乾打量周圍,看著這裡熟悉無比的景色,又看向變了許多的縣城。
再轉身,看向被黑夜籠罩的群山。
不知不覺已經在此待了三年多,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張乾回想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只在三處地方長時間待過,一是出生的家族大宅,二是京城道鳴院。
三就是這裡守夜道場。
不管是在家族大宅,還是道鳴院時,當要離開的時候,張乾心情都十分平靜,沒有多少思緒起伏。
僅是“我要走了”的淡淡感嘆。
相比起前兩處地方,張乾在守夜道場這裡所待的時間,明明是最短的。
但當離開的念頭生起時,心中卻有種微妙感觸。
真要離開了嗎。
不禁在問自己。
張乾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對這裡產生了留戀。
不禁在想,為何只在此地待了短短三年多,卻與前面兩處地方,感受有這麼大的不同。
是因為這裡有自己親手建立的道場。
還是因為元潭縣的諸多變化,都與自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抑或者與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建立了聯絡。
確實有關係,但不是全部。
張乾驀然想到為何了。
是人。
在這裡,他認識了不少人,在日常交往中產生了感情。
秦縣令,林捕頭,陶大勇,花馨兒,徐子牛,趙昱坤——
一張張熟悉臉孔浮現在眼前。
不管是年幼時的家族大宅,還是少年時的道鳴院,張乾都無暇他顧,很少與人交往,沒有相熟的朋友。
寡言少語。
以淡漠心態對待身邊一切,自然不會產生感情。
但在元潭縣這裡,張乾雖然一樣淡漠,但行事風格有所改變,不再隨波逐流。
有些意氣風發,隨心所欲。
在此留下了很多事蹟。
熟悉的景色讓他感到留戀,認識的人讓他產生羈絆。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像一道道無形的線,將彼此聯絡起來。
當要遠離的時候,這些平日不起眼的細線就會拉緊,讓人心中生出留戀不捨。
不僅是人,任何事物也是如此。
只要付出感情,必然會建立起無形的聯絡。
原來如此。
張乾若有所悟。
縱然這些感情羈絆,留戀不捨,對於張乾沒有好處,需要離開的時候,還是會離開。
不可能真正阻攔住他的腳步。
但會讓他有不一樣的感受,想要回頭看,看看來時的路。
人生在世,若是毫無痕跡的活著,沒有回頭的時候,毫無感情羈絆。
就如同無根浮萍一樣,只能隨波逐流,無法掌握自身,失去想要前往的方向。
修行之路漫漫,道阻且長。
有時候走著走著,就迷失了方向。
張乾曾經想過,如果修士摒棄感情,沒有七情六慾,這樣修行固然迅速,如有神助。
但沒有在乎的事物,這樣修行下去,必然會變得麻木不仁。
就算可以長生久視,又與石頭有何區別?
甚至很容易會修著修著,修成了邪魔外道。
在邊陲之地,張乾見識了太多邪魔外道,他們就是這樣,為了提升修為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心硬如鐵,麻木不仁,做事毫無顧慮。
一旦失去約束,必然會成為邪魔外道。
張乾慶幸自己對於元潭縣有所留戀,讓他隨時可以回頭,看到自己的來時路,不會輕易在漫漫修行路上迷失方向。
有種福至心靈的感覺。
“我要早做準備,就算離開了,這裡也不能出事。”
張乾喃喃自語。
重新祭煉神像,佈置道場,不是為了應對可能到來的危險,是在做好離開的準備。
在自己離開後,道場依然可以正常執行,聞太師可以繼續庇佑邊陲之地的百姓。
張乾有想過把聞太師帶走,如今的聞太師已經是不可忽視的戰力,媲美築基修士,比起靈寶也毫不遜色。
但張乾還是決定把聞太師留在這裡,看守好元潭縣,看守他的來時路。
沒有聞太師坐鎮,元潭縣必然會大亂,說不定很快就會恢復從前的樣子。
不僅元潭縣,邊陲之地很多地方,所有供奉聞太師的百姓,都會失去庇佑。
張乾雖然冷漠,但不是鐵石心腸之人。
何況這裡還是他的來時路,是人生座標。
當然,張乾也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或許是杞人憂天,那種冥冥之中的感覺,不過是一時錯覺。
但不管如何,有備無患。
“樹兄,最近身體如何,需要澆水儘管說,不必客氣——”
“大石老前輩,您依然老而彌堅,三年時間打個瞌睡就過了,
在此長生久視,坐觀人間風雲,讓人羨慕——”
“花仙子,你還是這麼漂亮驕傲——”
張乾行走在土坡周圍。
先是對一棵樟樹說話,接著又半埋在地下的大石說話,轉頭又對一朵花說話。
如同遇到熟悉的鄰里街坊,自然而然的打起招呼,嘮叨起來。
這些都是張乾當初用《喚靈種心術》,喚醒靈性的事物。
它們與守夜道場聯絡在一起,曾經有數次敵人襲擊道場,都有它們從旁相助,化解危機。
它們既是道場的一部分,也是張乾的同伴。
張乾偶爾閒著無事時,也會跟它們說話聊天,相處融洽。
甚至比跟人說話的次數還要多。
擁有靈性的它們,已經是活生生的生靈。
張乾把自己可能要離開這裡的事告訴它們,並傳授它們修行法門法術,讓它們努力修行。
樟樹,大石,紫雲英,長青藤——
這些土坡上的事物,散發出微光,在輕風中搖曳生姿。
張乾輕輕點頭。
然後轉過身,向道學院走去。
……
……
烈焰峰。
雲霧縈繞于山顛,終年不散。
高聳參天的巨峰,山巔皚皚白雪,如同戴著白色帽子。
三個身影出現在這裡,佇立於半空。
任由寒冷狂風撲來,無法動搖他們分毫。
幽眼妖尊看著眼前不斷冒出火煞毒瘴的火山口,神情冷漠。
兩名築基大妖畢恭畢敬的侍立在邊上。
他們人身獸首,身上還有部分野獸特徵,看上去十分另類,樣貌猙獰,像是化形出了差錯。
“國主,我們調查到,少主曾經與四名大妖一起出現在烈焰峰附近,從此杳無音信,下落不明。”
“屬下無能,查到這裡後就再無發現,沒能找到少主下落。”
兩名築基大妖誠惶誠恐的說道,額冒冷汗。
沒有完成國主大人的命令,唯恐受到責罰。
幽眼妖尊沒有說話,眼睛散發出異光,打量眼前的巨峰。
當目光落在山巔上時,像是發現到什麼,眼神變得深邃,異光犀利,彷彿穿透了虛空。
須臾,收起目光。
幽眼妖尊的臉色陰沉。
“這裡曾經發生過鬥法,還有人在火山地竅築基,雖然對方已經抹去了所有痕跡,但瞞不過本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