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餛飩
天黑得很快,等妙手回春堂的雜事都忙完,外面已經掛起了燈籠,白朝露與公孫安骨一直在鋪子幫忙,門外還來了一隊侍衛,是公孫舜華專門撥人來保護藥鋪,防止有人再來搗亂。
江歸擦擦頭上的汗水,又摸摸癟癟的肚子,嘆氣道:“我都快要餓死了,前面有家餛飩攤,不如我們一起去吃餛飩?”
白朝露便問公孫安骨道:“你餓不餓,要不我們一塊兒去吃碗餛飩?”
他正要點頭答應,便聽江歸小聲嘟囔:“人家請白姑娘吃餛飩,你怎麼也好意思一起去?”
“杜若不在,沒人跟你抬槓,是不是太閒了?”白朝露瞥了江歸一眼,江歸吐吐舌頭,趕忙去把藥鋪的門合上,三人便出門朝餛飩攤走去。
餛飩攤並不遠,剛好在這條巷子出去的必經之路上,不過因為不在熱鬧的地方,所以只有一兩個人坐在攤子上。
江歸坐在長條板凳上,熟稔地跟老闆打招呼:“三碗餛飩,要野菜餡兒的。”
老闆答應一聲,手腳利落地把剛包好的餛飩倒進熱水滾沸的大鐵鍋裡。
公孫安骨悄悄看了白朝露一眼,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跟她在外面吃飯,不是什麼名貴酒樓,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餛飩攤,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坐著,旁邊是一根插在地上的細竹竿,頂頭挑著一盞晃悠悠昏黃的紙燈籠,燈影朦朧籠罩在她的身上,既靜謐又安好,就像一個正等著晚飯的妻子。
餛飩端上來後,江歸抽出兩支筷子,也不顧燙嘴,哧溜哧溜吃得不亦樂乎。
正吃著,卻聽後面傳來一個問聲:“江歸,你爺爺現在在不在藥鋪?”
江歸只顧埋頭吃餛飩,連腦袋都沒抬一下,含糊著答道:“他今天出去給人看病去了,你明天再來。”忽又腦袋一偏,瞅向來人,“青陽道長,原來是你呀,你先別走,爺爺出門前交待過我已經把你師父的藥給配好了,若你來取就直接交給你。不過你得等我一會兒,讓我先把餛飩吃完。”
白朝露聞言,回頭瞧去,果然來人是風雨觀的青陽子,他揹著劍,腰間的布囊裡半截道符露出來,鬢髮被風吹得微亂,額頭上似乎受了傷,腫了起來。這個樣子,應該是剛剛在什麼地方降妖除魔。
青陽子見到白朝露,不由一怔,繼而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白朝露第一次見到青陽子的時候,他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清姿,令人難以接近;第二次又見到他時,他正發狠要殺公孫安骨,因此白朝露對他極為忌憚;然而等第三次在白府門口見到他與他那瘋癲的師父,心裡不由又生出同情。
她放下筷子對青陽子道:“你也過來坐,我讓老闆再煮一碗餛飩給你。”
青陽子卻搖頭,仍舊站著不動:“我不用,我只是來取藥。”
這時餛飩攤的老闆也道:“小道長,你還是來碗餛飩吧,從這兒回道觀還遠著呢,餓著肚子可不好受。”
公孫安骨出聲道:“道長不必拘束,今天晚上的餛飩我請客。”
江歸立即站起來把青陽子拉過來坐下:“有人請客,青陽道長放開肚子儘管吃,他家裡有金山銀山,區區幾碗餛飩算什麼,老闆哪,給我也再來一碗。”
他倒是會借花獻佛,白朝露與公孫安骨瞧在眼裡,都忍俊不禁。
這樣一來,兩個道士跟兩個妖倒是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餛飩,氣氛異常和諧。
江歸跟青陽子倒熟悉,邊吃邊問:“道長,你師父的病好些沒有?爺爺跟我說他都快吃了二十年的藥了,現在還是那樣瘋瘋癲癲嗎?”
青陽子看了白朝露一眼,上次就是因為斷藥,又沒看好師父,所以一個沒留神被師父溜下山跑到白府門口大吵大鬧。
“他還是老樣子。”青陽子猶豫一下答道。
江歸摸摸吃飽的肚子:“那你今天又去給你師父掙藥錢啦?我爺爺說過,當初你師父救過我的命,所以就算不給錢也會把藥給你的,這個月你遲了五天沒來,肯定又是因為錢不夠。”
青陽子點點頭,卻又道:“治病的錢還是要給的。”
剛吃沒一會兒,公孫安骨突然低低咳嗽兩聲,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你這是怎麼了,不會是平時吃慣了好東西,吃不下這野菜餛飩?”江歸問道。
公孫安骨一邊搖頭,身體卻一邊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似乎正忍耐極大的痛苦,他默默站起來,快步走到牆角陰暗的地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白朝露連忙跟過去,卻發現他的手背上竟然長出一層薄薄的白毛,指甲也暴漲兩寸來長,尖尖的如同狐狸的利爪。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白朝露不由顰眉。
公孫安骨不說話,卻慌忙用衣袖掩蓋住手。
“他之所以會這樣,應該是剛剛化妖不久,還無法控制自身的妖力,所以會突然發生變化。如果我沒猜錯,你現在應該很渴望吸食新鮮的血肉。”青陽子也跟過來,他的左手搭在身後的劍柄上,隨時提防公孫安骨會發動攻擊。
“白姑娘,此時此刻你還是離他遠些為好。”青陽子又提醒道。
白朝露眼睜睜看著公孫安骨痛苦不堪的模樣,心中卻忍不住心疼,她搖搖頭道:“他是不會傷害我的,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到他?”
青陽子一愣,繼而嘆氣道:“一般情況下妖怪是不會發生這種驟變,他是因為妖力被封印太久又驟然解開才會這樣,如果他可以喝到為他解開封印的人的血,哪怕一滴也可以緩解他的情況,否則他忍耐到極限,要麼妖力爆體而亡,要麼就讓他去殺生取食血肉,但是我希望白姑娘不要讓他去傷害無辜。”
“我明白。”白朝露沒有絲毫猶豫,把食指放在牙齒間輕輕一咬,頓時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把破血的食指放到公孫安骨的唇邊:“解開你身上封印的人就是我,你現在快喝我的血,平復你體內的妖氣。”
公孫安骨痛苦地看了白朝露一眼,猶豫著把她的指頭含進嘴中,輕輕一吮,頓時整個身軀都鬆快下來。
白朝露的指尖是微涼的,但是她的血卻是溫暖如春,公孫安骨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尖輕輕舔舐,沉浸在那種奇異的感覺裡。
但是白朝露的臉頰卻微微紅了,眼看公孫安骨已經無事,卻還含著自己的手指不肯鬆口,她輕輕一抽,把食指拿開,有些氣惱道:“既然好了,就快去付錢,我送你回去。”
公孫安骨扶著牆,望著白朝露的背影,回味著剛才嚐到的味道,眼眸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