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柳如是的洗腳盆
“錢侍郎,你怎麼能不好好寫作業呢?你也是一大把年紀了,讓朕說你什麼好?朕佈置下去作業,而且三令五申,屢次強調,要列位諸公、各位百官一定要每天按時認真完成,那些話你沒聽過嗎?全當耳旁風是不是?”
光華永曆二年正月下旬的一個深夜,應天紫禁城,朱由桹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幾張紙,一臉不滿地數落旁邊站著的老頭,語氣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老頭中等個子,身形清瘦,鬚髮花白枯淡,氣質頹唐灰暗,此時被皇帝陛下當面責問,他的臉色更是尷尬極了。
這個六十七歲的老頭,正是曾在崇禎朝官至禮部侍郎的江南著名文人錢謙益。
江南光復後,錢謙益重歸大明,朱由桹晾了他幾天,後來還是看在瞿式耜的面子上,把他召喚到了應天府,賞了他個戶部侍郎的官,算是個加銜,沒啥實權。
這種加銜,對於為所欲為的朱由桹來說,現在已經近乎批發,給老錢頭這個加銜,主要目的就是讓他給已經擔任戶部尚書、但其實同樣沒啥實權的徒弟瞿式耜當副手,以此來彰顯師徒之義。
“退一萬步講,不寫作業也就罷了,你竟然還敢找人代寫?剛才也讓你瞧了,你說說,那筆跡是你的嗎?你當朕看不出來嗎?那就不是你寫的!你這種行為,說輕了是偷懶,說重了,那就是欺君之罪!”
此時此刻,朱由桹就像是在角色扮演一個在學生面前頤指氣使的教師爺,絮絮不止:“你看看你,都六十九歲還是多少歲的老同志了,還做這種不誠實的事,來騙!來糊弄!你這是在糊弄朕,還是糊弄你自己?來來來!你給朕站好了,自己說說,你錯在哪?”
“臣錯在……臣拿錯了。”
錢謙益唯唯地回答道,聲音發虛,頭也不敢抬,頓了一下,又硬著頭皮解釋道:“陛下深夜突然召見,還說要檢查作業,臣心裡慌的很,手忙腳亂地在書房翻找,卻不想老眼昏花,拿錯了,一路上匆忙,竟沒有發覺,來到武英殿,看也沒看就上交了,方才陛下拿給臣看,臣才知道,原來交上去的,根本就不是臣抄寫的那份正氣歌……臣有罪,臣該死。”
說著說著,錢謙益冷汗已然順著額頭往下流,袖中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朱由桹低頭翻看著手中的那幾張紙,紙上的字跡端凝堅勁,冷傲秀逸,可謂深得初唐虞世南、褚遂良的筆法精髓,細看之下,卻又能品味出一縷閨閣雅緻,落筆之人當是女子,而不是面前這個糟老頭子。
“拿錯了?”
朱由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抬起眼來,“錢侍郎,朕怎麼瞧著,這筆跡倒像是你那個姓柳的如夫人寫的?你的作業,該不會一直都是她替你寫的吧?”
“絕無此事。”
老錢頭漲紅了臉,額頭青筋條條綻,他躬著身體,急切地辯解道:“臣萬萬不敢欺君,臣活了大半輩子,這一生本就大節有虧,自乙酉年變節偷生以來,心中一直有愧,蒙陛下不棄,光復江南後留臣一條性命,還授臣官職,又給臣佈置抄寫正氣歌的每日功課,臣日日惶恐,不敢懈怠,每日按時抄寫,一字也不敢漏,一句也不敢少。”
“只是……只是內子柳氏,素來敬仰文丞相,見臣抄寫,便也時常陪著抄上一份,她抄她的,臣寫臣的,絕非代筆,當真只是方才聽聞陛下深夜召見,臣一時慌亂之間給拿錯了,還望陛下明鑑啊。”
“呵呵,拿錯了,朕姑且信你。”
朱由桹把紙往案上一擱,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不過錢侍郎,你方才也說了,你心中一直有愧,朕給你佈置作業,而且作業量加倍,別的百官每天抄一遍,你每天抄兩遍,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好好面對文信公,好好回顧一下顏常山、張睢陽、段太尉他們這些古代忠烈人物的事蹟,以便日日反省改悔。”
“可你倒好,即便是真天天寫了,卻連自己寫的作業也認不清,臨到朕跟前了,還能拿錯,這叫惶恐?這叫不敢懈怠?朕看你還是不夠愧!不夠怕!”
聽見皇帝聲調提高,態度愈發嚴厲,錢謙益身子越來越彎,終於顫了一顫,撲通跪下,“臣……臣知罪。”
一旁的瞿式耜再也站不住了,他原本垂手立在殿側,可看著老師錢謙益那般窘迫的情形,心中實在不忍,他咬了咬牙,袍袖一振,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話講。”瞿式耜道:“臣業師謙益確曾有大節之虧,乙酉變節之事,舉世皆知,臣不敢為他諱言。”
朱由桹看著瞿式耜,面色稍緩。
頓了頓,瞿式耜繼續道:“臣師謙益曾變節之事確實不假,但其身在虜中,也未嘗須臾不念本朝,江南光復之際,他暗中聯絡義士,為內應,協助蘇松反正有功,若非他從中周旋,我王師收復江南只怕還要再多流些血,多費些力,況且今日之事,也確是深夜召對,倉促之間拿錯了紙,實乃無心之失,情有可原,臣懇請陛下從輕發落。”
“瞿尚書,你倒是個好門生。”
朱由桹點了點頭,先讓錢謙益起身,然後他偏過頭,朝著另一邊站著的趙琸、鄭歆、葉萊、趙洛行等勳貴武將招了招手,他們連忙整了整官服,上前一步,等待指示。
“你們幾個,”朱由桹指了指在一邊罰站的錢謙益,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替朕參謀參謀錢侍郎這樁子事,不寫作業倒也罷了,竟然還敢拿著如夫人的字過來充數,雖是拿錯了,終究是有欺君之嫌,你們說說,該怎麼罰他?”
葉萊嘿嘿一笑,第一個站出來,抱拳道:“臣聽說乙酉年五月,濁虜渡江的時候,老錢頭本來想投玄武湖自盡,當時大熱天的,老錢頭拿著他如夫人柳如是的洗腳盆,來到玄武湖湖邊,從湖裡面舀了點水,喝了口,試了下水溫,然後他搖著頭緩緩道——‘水太涼,不能下’,於是便投降了小胎盤,既然有此‘水太涼’的典故,臣建議帝帥給他改個名,就叫‘錢太涼’吧!”
話音剛落,殿內一陣鬨笑,連瞿式耜都忍不住別過頭去,背對著錢謙益,嘴角抽了抽。
站在一旁涼快著的錢謙益,則先是僵了一僵,隨即臉色由白轉青,他垂著眼皮,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水太涼?水太涼?!
又是這個謠言,聽說過很多次了,現在居然傳的這麼廣,都傳到皇帝身邊了,到底是哪個天殺的閒人編出來的混賬話啊!
他錢謙益好歹也是詩壇盟主、士林領袖,門生故舊遍天下,就算要自盡,那也是正衣冠、留遺書、寫絕命書,然後懸樑自盡,留個全屍,以求體面。
絕對不可能去投湖餵魚。
而且就玄武湖那水,五月大夏天的能涼到哪裡去?這謠言編的連天時都不顧,簡直荒唐透頂。
最可恨的是葉萊這個版本,關於水太涼的謠言,他也是聽過很多版本了,葉萊這個版本尤其荒謬,簡直是荒謬至極。
端著柳如是的洗腳盆去湖邊舀水?
還喝一口試試水溫?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錢謙益就算再怕死,也絕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當眾幹這種腌臢事!
這姓葉的混賬武夫,分明是存心糟踐他,故意挑最下作的細節來編排,好叫他在皇帝和門生面前抬不起頭。
他腦袋裡翻江倒海,但剛捱了皇帝的訓,面上實在不敢發作,只把牙關咬的死緊,低著頭,一聲不吭。
但是這還不算完。
葉萊發言完畢,接下來發言的是趙洛行。
“臣聽說乙酉年六月,濁虜下薙髮令之後,老錢頭在家裡議論這事,氣氛凝重的很,老錢頭當場怒髮衝冠,慷慨激昂,把全家人召集到廳裡,拍著桌子演講,說什麼‘頭可斷,血可流,發絕不可剃!’,那叫一個擲地有聲,那叫一個氣壯山河,他如夫人柳如是詢問,韃子要是追究怎麼辦?”
趙洛行頓了一頓,環顧殿中,學著梗脖子的模樣,“老錢頭當時把脖子一梗,眼睛一瞪,大不了全家藏進山裡當野人!說完一揮手,就讓全家人趕緊回去收拾東西,準備儘快進山避災。再然後,看著家人收拾東西,老錢頭突然摸了摸頭,輕飄飄來了一句——‘頭皮癢甚’,於是他老人家就拿著他如夫人柳如是的洗腳盆出門了。家裡人當時也沒多想,頭皮癢嘛,出門用篦子篦發就是了,拿個盆更是正常,順便洗個頭嘛。至於為什麼拿的是柳如是的洗腳盆?大概是情急之下拿錯了,小問題,不必在意,眼下形勢急迫,還是趕快收拾東西準備進山為好。”
趙洛行操著一口帶著亳州的話,繼續說道:“過了半天,老錢頭家裡人都把細軟收拾妥當好了,連乾糧都備好了,正等著老錢頭一聲令下,就全家進山當野人呢。卻不曾想,這時候老錢頭卻是拎著柳如是的洗腳盆回來了,後腦勺還掛著一條新鮮出爐的金錢鼠尾,實在是標緻極了。全家人一看,當場就傻眼了,老錢頭他老人家倒好,面不改色,跟沒事人似的,往太師椅上一坐,端起茶碗,發現全家人都目瞪口呆地瞧著他,他一臉不解,問了一句——‘都看著我做什麼?茶涼了,還不趕快換一盞!’”
最後,趙洛行看向朱由桹,說道:“既然有此‘頭皮癢’的典故,臣也建議帝帥給老錢頭他改個名,就叫‘錢頭癢’吧。”
殿內一陣鬨笑,比方才更響。
這回瞿式耜倒是繃住了,趙洛行發言的時候,他低頭看著地面,盯著腳下據說是皇帝陛下新裝修的地板,從始到終面無表情,算是盡了師徒之情。
而站在一旁的錢謙益,臉色簡直已經不能用顏色來形容了,紅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紫一陣,跟開染坊似的,花白的鬍鬚都氣的在發抖,他攏在袖中的手攥的愈發緊,指甲幾乎把掌心掐出血來。
胡說八道,全是胡說八道!
這姓趙的,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的,跟他親眼在場見證過一樣。
其實一切都是子虛烏有,全都是編出來的,沒有一句是真的!
他錢謙益就算再貪生怕死,再不堪,也不至於像謠言中編排的那樣。
還有還有,怎麼這姓趙的編排起故事來,也離不開洗腳盆?
柳如是的洗腳盆?!
這幫混賬武夫,編排起來真是一個比一個下作,提前串通好的是吧?
姓葉的說他拿著如夫人的洗腳盆舀玄武湖的水喝,姓趙的說他拎著如夫人的洗腳盆出門剃頭,合著他錢謙益這輩子就跟柳如是的洗腳盆過不去了是吧?
他是在和柳如是過日子?
還是在和柳如是的洗腳盆過日子?
還有那句茶涼了換一盞,話說乙酉年他確實是剃髮了,但他猶然記得,剃髮的那天,回到家中,他整個人跟失了魂一樣,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連話都說不出來半句,怔怔出神了好久,一直到深夜,夜深人靜的時刻,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一哭就停不下來,直直哭到了天亮,之後一連好幾天,眼睛都是通紅通紅的,見不得風,見不得光,更見不得人……
回過神來,又看了看殿中那些大笑的武將,錢謙益心中又氣又堵:這群混賬東西,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他們了?就非要這麼可勁地編排自己?還是當面編排?
而且這姓葉的,還有這姓趙的,看上去年紀不會超過三十歲,這年齡,別說當他兒子了,當他孫子都差不多了,可是編排起來謠言,卻是一口一個老錢頭,叫的那叫一個順嘴,真是無禮啊,一點也不知道尊敬老人。
想到這裡,錢謙益感覺自己太陽穴在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簡直要氣的暈倒了。
他只能在心裡拼命安慰自己,還好,還好這是皇帝深夜突然召見,在場的官員,除了那幫混賬東西,就是瞿式耜這個門生了,總歸是自己人,不會嘲笑他這個老師,要是人再多一些,六部九卿都在,那他真的要無地自容了。
至於說些什麼話來辯解一下?
他能說什麼?辯解?跟誰辯?跟葉萊?跟趙洛行?跟皇帝?
他錢謙益要是這會兒跳出來說一句“我沒拿柳如是的洗腳盆”,那才是真的自取其辱呢,到時候那幫混蛋只會笑的更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