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十六載吳橋賊，今於長沙伏斧砧（下）
即使沒有親自上陣，只是在湘春門坐鎮指揮了一天，孔有德也是很累的。
白日北郊之戰的結果十分不盡如人意，甚至讓他垂頭喪氣、失魂落魄，一度失去了自信力。
但是，大清恭順王孔有德失掉自信力了嗎？
如失！
通俗點說，就是暫時失去了，但沒有徹底、永遠地失去。
畢竟，無論如何，他堂堂大清恭順王，總歸也是身經百戰之人，見過的風雨也是很多的。
因此在一度喪失自信力沒多久，他就冷靜了下來。
冷靜下來之後，進入反思狀態的孔王爺，忍不住回憶起往昔。
在他長達四十五年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中，頗有許多人生經驗可以被汲取。
孔有德想到，曾經所親身經歷過的無數次艱難時刻，看上去都是很唬人的，可總歸都沒有害了他性命。
此次，定然也不會！
有些重新自信起來的孔有德還發現，過去每次碰上大困難大麻煩，或者面臨重大抉擇的時候，去睡一覺，第二天早晨起來再用重啟的腦袋瓜子好好想一想，情況很可能就會有所好轉。
同時理智告訴孔有德，再多的憂慮也不會讓戰局好轉，還是晚上好好休息才能夠更好地迎接未來的挑戰。
綜上所述，遇到困難的孔有德，決定歸巢前去睡大覺。
比較準確來說的話，他如今的臨時巢穴，坐落在長沙縣治附近的一所宅院中。
原先的主人一家，聽說在張獻忠攻陷長沙時便已經死光光了，但這宅院風水上佳，能讓主人公侯萬代、子孫興旺。
只不過一般人家無福消受這風水寶地罷了。
另外，此宅院交通便利，距離西北方向的潮宗門不過百十步的路程，據說夜深人靜之時，偶爾還能聽到滔滔的湘江流水聲。
剛閉上眼睛的孔有德，並沒有聽到一丁點湘江江水北流的聲音，取而代之的，倒是西邊傳來的陣陣炮聲。
聲音很近，很響，震耳欲聾。
被驚醒過來的孔有德，在慌忙起床後，才從手下口中得知是敵軍水師戰船的炮彈落在了鄰院之中。
“踏馬的，這幫南蠻子都不睡覺的是吧？”
罵罵咧咧的大清恭順王，倒也沒有忘記正事，他匆忙集合親兵手下，準備前往西城牆巡視。
此等敵強我弱形勢之下，可容不得守城主將半點鬆懈。
……
潮宗門城門樓上，孔有德沉默地西望著黑咕隆咚的湘江，眼邊的黑眼圈，彷彿又深了一些。
身後的佟岱，對孔王爺解釋道：
“先前炮火頗為兇猛，此刻敵軍水師卻已經北去，……”
“路過的？”
“大略是，船一般都是在水裡走的，通常不大會為了攻城，而上岸……”
“踏馬的，幾個路過的臭船，差點開炮炸死本王，啊呸！”
大概有睡眠不足的一部分原因，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孔有德悍然做出了隨地吐痰這樣的不文明行為。
突然，孔有德看到西北方向的江上，一點亮光自水陸洲後探出頭來，接著，一點兩點，三四點……點點亮光連成線，最終形成了一條火龍。
“踏馬的，明國蠻子難不成又要火攻，可咱水師前幾天都被燒光了，連個毛都沒剩……
不對！
還剩下個你。
你有在湘江上作戰的經驗，所以對於此夜之局勢，老佟，你怎麼看？”
因為壓力大和睡眠不足等原因，腦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孔有德理不清思緒，以至於納悶到詢問起敗軍之將佟岱的看法。
觀察了一會兒，內心篤定了許多之後，佟岱才語氣不確定地回答孔有德道：
“王爺，吾觀這船隊航行緩慢，應當吃水頗深，許是城南的明軍，在透過水路，連夜向城北運輸糧草軍械，亦或者兵馬。
況且，城南右翼固山額真也說白日明軍不只派出兵馬佯攻正南門，而且抵達南郊的敵軍兵馬，仍舊是源源不斷，故城南兵力定然最為充足，很可能被調撥到北面。”
“有理。”
孔有德微微頷首，隨後嘆息一聲，繼而冷笑道：
“白日北郊那六七千粵軍馬步兵，已經難啃的緊，若是此夜那桂王真是透過水路大力向北面增兵，只怕趕明兒，北城牆的防守壓力會更加的大。
呵，如此重視北面，甚至不惜連夜增兵，不就是怕本王棄城北遁，這可真是透過門縫看人，把本王給看扁了！……”
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孔有德一時間也已經徹底沒有了睏意，再加上還是不放心北面城牆，於是，他便帶來親信手下，離開潮宗門，前往他熟悉的湘春門。
……
湘春門城門樓上，孔有德遙望大致位於他正北方向的開福寺。
此寺坐落在湘江之邊，自從白日為明軍奪取之後，便被北面圍城明軍作為了主要營地兼指揮中樞。
說起這個開福寺的歷史，其始建於五代時期，後屢經毀壞和重修，如今這一版本，乃是嘉靖年間，在吉藩的帶頭下，各路士紳百姓共同修建的。
由此可見，大明朝的藩王，也不完全都是廢物，至少在“文物保護”這方面，還是可以發揮一定作用的。
可惜，在亂世之中，這擁有幾百年歷史的開福寺也儲存不了多久，最近幾年其依次經歷了張獻忠軍、軍閥化的明軍、清軍的洗禮，早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白日明軍進攻開福寺時候不分青紅皂白的一通炮火，更是成為徹底壓塌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此時此刻，開福寺寺宇傾圮，算是徹徹底底地成為了一片廢墟，北面明軍的營地便建立在這片廢墟之上。
“大半夜的，明國水師果然是來增援開福寺的粵軍的！”
孔有德斬釘截鐵地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這時因為，幾里開外的開福寺，已經成為了一個燈火通明的臨時碼頭，這在黑夜之中，看上去實在是顯眼的很。
藉助手中的高科技千里鏡，孔有德甚至隱約可以看到離開船隻，自碼頭上岸的兵丁和馬匹。
“王爺，要不要趁著敵軍正在登陸，發兵出城去偷襲，或許可以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佟岱提出建議。
聞言，孔有德稍加思索，便擺手搖頭拒絕道：
“不可，我軍白日出城作戰沒佔到便宜，而且損失嚴重，士氣低落，現在正需休息，不可勞兵興師。
況且，花費時間點齊兵馬出城之後，敵兵恐怕早已結束登岸，那時上萬兵馬堅守營地，我軍恐怕還要吃大虧。
踏馬的，說起來就奇的很，這些粵兵是吃狗屎長大的嗎？
精力居然如此旺盛，大晚上都要瞎折騰，害的本王睡不了覺……”
說著說著，又氣急敗壞地臭罵了一頓城外的明軍之後，孔有德才稍微平復了一下躁動的心情。
看著沒什麼事了，睏意再次襲來的孔有德又囑託負責守夜的清軍士卒嚴加提防，謹防明軍夜襲，便準備下城門樓打道回巢，好好睡覺。
正在這時，東南方向出現了火光，夾雜著的還有隱隱約約的炮火聲和廝殺聲，如此的突發情況，又使得孔有德當場清醒了過來。
“發生甚麼事了？那是何方？咋著火了呢？”
清醒過來但沒有完全清醒的孔有德，眯縫著眼睛愣愣地發問。
無人回答他。
“敵襲！瀏陽門！敵軍放火！快快快，快下令城中所有士卒集結迎戰！……”
啪的一下就反應過來的孔有德，大聲呼喊。
這時候，他自然也不抱著體恤士卒的好心，讓士卒好好休息了。
伴隨著孔王爺的聲音，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分散前去城中各軍營傳令。
目送著傳令兵們遠遠離去，孔有德原地不動，形勢未明朗之前，他就呆在這湘春門城門樓上了。
就如同白日那般。
度秒如年一般地過了一段時間，有清兵前來稟告道：
“王爺，瀏陽門附近的新降兵發起兵變，殺死了被派去監視他們的軍官，並且迅速攻佔了城門樓，曹將軍也被謀害，如今瀏陽門城門大開，可能早已經和城內亂兵串通好埋伏在城外的粵兵，已經自瀏陽門蜂擁而入……”
如此訊息，對於孔有德來說正可謂是晴天霹靂。
猝然間，他甚至差點都有些站都站不穩了。
但他卻還是有力氣無能狂怒一般地破口大罵道：
“踏馬的，本王早知道這幫有奶便是孃的新降兵不可靠，早知道前幾天回城之時，就把他們全部都鯊光，反正早造反不如晚造反。
就是當初一時投鼠忌器，讓這幫狗孃養的降兵誤了我，才有此刻之局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啊啊……”
客觀上來說，這一回，孔有德倒是冤枉了新降兵，其實，瀏陽門如此快速的陷落，和城中的新降兵並沒有什麼關係。
不過，從另外的角度來說，孔有德倒也沒有憑空汙了新降兵的清白，這些新降兵對大清的忠誠度，總歸還是相當可疑的，尤其是在大逆風局的情況下，可以說他們的忠誠度會光速歸零。
因此，在發現明軍攻破城門之後，許多新降兵部隊紛紛改旗易幟，重新迴歸老東家的懷抱。
這種情況之下，哪怕有對大清忠誠度相對較高的新降兵部隊，也面臨著孔有德等人自北帶來的嫡系兵馬的不信任，在混亂之中，由於誤會和猜疑，二者之間的互相火併，也是層出不窮。
整個長沙城的清軍都亂成了一鍋粥。
而藉助被“超時空傳送”的間諜精兵幫助，迅速將瀏陽門給控制的葉萊部明軍，則是號令嚴明，有條不紊地按照預定的作戰計劃進行戰事。
東面、南面圍城的明軍，在白日的佯攻之中，僅僅只是出動了一小部分兵力，就牽制了城頭防守的清軍。
而大部分明軍，則是利用白日的寶貴時間去摸魚休息，為了等待可以有用武之地的夜晚。
甚至在北郊戰事膠著的時候，朱皇帥也沒有派兵前去援救。
孔有德用在北郊的兵馬，眼高於頂的朱皇帥，根本看不上眼。
這就是近衛軍的強大實力，帶給朱皇帥的自信。
至於先前在擊敗尚可喜之戰中立下大功的“萬騎軍”，早在湘潭的時候，便已經被朱由桹給拆分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朱由桹看來，圍攻長沙城，並不需要數量如此龐大的成建制騎兵部隊。
葉萊所統率的前軍之中，便有萬騎軍的一部分騎兵，被林開芳率領前去在北郊作戰的一萬兵馬之中，也有前軍的大概一半騎兵。
由此看來，葉萊對前軍步騎兵的分配很公平，就是平分。
他葉萊葉都督一般，林開芳一半。
畢竟，葉萊在晚上主攻瀏陽門的時候，除了中軍調撥過的步騎兵之外，也是需要用上前軍的一部分騎兵的。
只能說，可憐的孔有德，視為決戰一般重視的長沙北郊之戰，面對的從來就是明軍的一支偏師而已，更加可悲的還是，從明軍的這支偏師這裡，孔有德都佔不到便宜。
不得不說，哪怕佔據優勢，朱由桹也不會情願把主力放在北郊和孔有德作戰，以朱由桹的德行，他只會把希望都寄託在夜戰和偷襲上。
這幾乎已經成了朱由桹的一種固定腦回路了，畢竟這種戰術，實踐起來確實是屢試不爽。
言歸正傳，葉萊部的一萬多明軍自瀏陽門入城之後，除了一部分兵力繼續留守已佔領區域之外，進攻兵力被分為兩路，一路向北自城內進攻小吳門，另外一路則是向西南進軍自城內側奪取正南門。
在內外夾攻之下，正南門、小吳門迅速被明軍攻陷，更多明軍兵馬自城外湧入城中，如同秋分掃落葉一般掃蕩這城內的清軍。
隨著明軍的進展，城中的新降兵大多見到明軍就直接以禮來降，而孔有德等人的嫡系兵馬，則是隻有小部分投降，大部分還在往湘春門附近集中著。
得知“城中新降兵叛變勾結明軍奪城”情報的孔有德，也不是光顧著無能狂怒了，在破口大罵了幾句之後，他便開始主導收攏身邊的清軍部隊。
隨著瞭解到東南三門已經陷落，認知到長沙城形勢顯然不可逆轉的情況下，孔有德在黎明時分，命令軍隊嘗試出湘春門向北突圍，但很快被以開福寺為中心的城北明軍給阻遏，並且反擊了回來。
而且損失慘重。
這對於孔有德身邊的兵馬來說，可謂雪上加霜。
隨著天色徹底變亮，孔有德確定北面明軍相比於昨天多了數以千計的騎兵之後，徹底喪失了突圍的希望。
畢竟，就他現在手頭的兵力，縱然帶上些許馬兵突破北郊明軍阻攔，大機率隨後也會被粵軍的精銳馬兵給迅速追上。
既然如此，何必做那無用功。
乖乖等死吧。
這湘春門就挺不錯的。
適合當棺材。
顯然，這時的孔有德，在打擊之下，終於徹底喪失自信力了。
北郊明軍突然增加的騎兵，自然就是連夜走水路自城南運輸到城北的那些兵馬，這是自十四日白天北郊之戰後，朱由桹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地全殲長沙孔有德軍團所做的進一步準備。
最終，在上午時分，孔有德及其一部分親信部下，被明軍團團包圍在湘春門城門樓上。
朱由桹假仁假義地派遣已經投降明軍的孔有德部將李尚友前去勸降。
可孔有德甚至都沒有耐心去等到李尚友前來勸降。
此時的孔有德已經不是十六年前在吳橋的那個年輕的孔有德了。
他現在乃是大清朝的恭順王，此次南下其家眷並沒有同行，在已經中年的孔有德心中，子孫顯然是很有分量的。
而且孔有德縱然猜想到明國這方面有桂王的粵軍在手，大清恐怕徹底消滅不了明國，但他還是覺得以後明清之間成個南北朝之類的形勢，還是很有可能的。
這樣的話，他為國戰死之後，他的子孫後代，也定然可以繼續在北朝繼續享受高官厚爵。
足矣。
總之，基於以為子孫計為主要的多種理由，孔有德和其親信如線國安等人，在山窮水盡之際，選擇了點燃湘春門城門樓，然後自焚而死。
“總算完事了，踏馬的！”
長沙城湘春門城門樓上，熊熊的火光中，似乎隱約傳出大清朝的恭順王，亦或者大明朝的吳橋賊，那最後的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