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雙擁晚會
腳步聲從濱江路東側的岔路口傳過來。
沈秋的呼吸頓了一拍。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先照到的是一截衣襬。
藏青色，作訓服的下襬。
然後是肩膀。寬的，直的。
然後是臉。
顴骨上曬脫了皮又長回來的那層新肉，嘴唇的裂口結了痂，唇線比高中時候硬了一個維度。
眼睛沒變。
沈秋的腳動了。
朝著林辰奔去。
林辰站住了。
她撞進他懷裡，胳膊從他腰側繞過去，手掌貼在他後背。
下巴抵在他左肩窩裡。
林辰的左手抬起來，按在她後腦勺上。
沒說話。
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就這樣靜靜抱著。
十秒。二十秒。
沈秋先鬆手。
退了半步，仰頭看他，眼眶有些紅，但沒掉東西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盒藥膏，塞進他作訓服胸前的兜裡。
手指在兜蓋上按了一下，把釦子扣好。
“新的。比部隊發的那種滲透性好。”
“直播我在賓館電視上看。你別分心想我在不在看，該怎麼站就怎麼站。”
林辰低頭看著她塞進他口袋裡的手縮回去。
他伸手把她的圍巾拉上來，重新蓋住下巴。
“二十二點三十分之前我必須回去。”
沈秋點頭。
“家裡不知道晚會的事。”林辰說道。“我沒提前說。”
沈秋的眼珠子轉了一下，臉上浮現出笑容，她聽懂了。
“想給叔叔阿姨一個驚喜？”
“林倩肯定第一個發現。那丫頭現在每天抱著平板看軍事頻道。”
除夕。
演播基地從早晨六點開始就沒消停過。
一號樓的走廊裡全是人。
搬裝置的、扛燈架的、推服裝車的、拎著對講機來回跑的場務。
化妝間五個，全滿。
林辰被安排在最裡面那間。
他搬了把摺疊凳靠在牆角，揹包擱在腳邊，手裡捏著A4紙的發言稿，眼珠子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地走。
稿子的內容他三天前就背下來了。
現在再看，不是在記詞，是在校最後一遍節奏。
有人經過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刻意往裡瞟一眼的動靜。
門沒關嚴。
從門縫的角度能看見林辰胸前那枚勳章。
議論聲從走廊那頭飄過來。
“就是他？火場那個？長得比影片裡精神。”
“人家一等功，你當那是買來的啊？”
“聽說海政宣傳局特批的，姜少將親自點的人，那得多大的面子。”
林辰的眼珠子沒從稿紙上抬起來。
門被推開了。
蘇琴側身進來，手裡的資料夾換了個新的，封面貼著紅色“機密”標籤。
她掃了一眼林辰手裡的稿子，沒說話，拉了把椅子坐到門口。
三十秒後，一個掛著媒體工作證的男人探頭進來。
三十出頭，胸口吊著單反相機，鏡頭蓋半開著。
“林辰老師您好，我是……”
“林辰同志正在準備發言。”蘇琴打斷他，“採訪需要透過海政宣傳局報備審批。請聯絡組委會新聞組。”
男人的嘴張了一下，視線在蘇琴肩章上的軍銜標識上掃了一眼。
退了。
四十分鐘內，蘇琴在門口攔了三撥人。
一個想給林辰遞名片的演出經紀公司工作人員，一個想拍後臺花絮的影片博主，連證都沒掛齊，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
還有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女人，自稱是某文藝團的副團長，想“認識一下這位英雄小夥”。
全被蘇琴三句話以內打發了。
第三個人走後，蘇琴把門徹底關嚴了，轉過身看了林辰一眼。
“人雜。你安心準備就行。”
林辰把稿紙摺好，塞進上衣內兜。
“稿子定了。”
蘇琴的眉頭微攏了一下。“背的？”
“背的。”
她臉上放鬆了一下。
門被從外面敲了兩下。
蘇琴站起來開門。
姜少將站在走廊裡。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拎著公文包的幹事。
蘇琴退到一旁，立正。
姜少將進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林辰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冬常服筆挺，勳章別在左胸，角度和高度跟條令要求分毫不差。
審視的時間不超過兩秒。
“準備好了？”
“報告首長，準備完畢。”
“今晚的觀眾不只是臺下那幾百人。”
“全國直播訊號覆蓋數億家庭。你站在那個臺上的每一秒，代表的不是你自己。”
“明白。”
姜少將沒再說第三句話。
轉身出門，公文包乾事小跑三步跟上。
晚間七點五十八分。
後臺通道里，幾百號人的體溫，全悶在這條不到三米寬的廊道里。
對講機不停在響。
“第六個節目結束，轉場兩分鐘……”
“燈光組準備，七號位聚光燈待命……”
林辰站在上場口。
舞臺的側幕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一條豎著的縫。
前一個節目的音樂從舞臺上湧過來，旋律激昂。
蘇琴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裡的對講機音量旋到了最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音樂結束。
掌聲從觀眾席那邊翻過來，一層疊一層。
主持人的聲音接上了。
“各位觀眾，接下來這個環節，請允許我們把時間交給一段真實的故事。”
林辰的呼吸沒變。
他聽見主持人的語氣變得略帶沉重。
“2026年7月15日，南縣老城區商業街。”
舞臺上的燈光在這一瞬暗了一層。
大螢幕亮了。
從上場口的縫隙裡，林辰能看見螢幕上跳出的畫面。
紅色的火舌從商業街那棟老舊建築的視窗往外翻卷，濃煙裹著碎屑往天上衝，畫面裡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消防車的警笛聲從遠處拉過來。
手機拍攝的畫面，抖得厲害，但每一幀都是真的。
他的右肩在那一刻抽了一下。
是舊傷底下的肌肉對那團火的顏色產生了條件反射。
“一名22歲的預備役軍人，在沒有任何專業防護裝備的情況下，三次衝入火場……”
“最終救出二十一名被困群眾。”
畫面切了。
從火場新聞素材切到一張照片，林辰被擔架抬出來的那張。右肩的紗布洇著血，臉上是菸灰和汗水混在一起的黑，眼睛睜著。
觀眾席有吸鼻子的聲音。
然後是掌聲。
主持人開口了。
“今天，他就在我們的現場。請全國電視機前的觀眾，和我們一起迎接，榮立個人一等功，東部戰區海軍新兵、我們藍星的英雄，林辰！”
聚光燈從舞臺中央橫掃過來，光柱劈開側幕的黑暗，精確地鎖在上場口的位置。
林辰邁步。
走到舞臺中央那個標記點。
站定。
轉向正面。
右手抬起。
五指併攏，中指指尖齊眉。
標準軍禮。
演播大廳在這一秒徹底安靜了。
連攝像師呼吸的聲音都能從監聽裡聽見。
三秒。
手放下。
他開口了。
“大家好。我是東部戰區海軍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