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到時候演習場上見真章
顧燕飛把呼吸調回來了。
他直起身子,向林辰走了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到林辰面前。
沒有不甘。
那雙眼睛裡是釋然。
他伸出右手。
“我輸得心服口服。”
聲音坦蕩,洪亮,足夠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沒人插嘴。
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顧燕飛的手懸在兩個人之間,指節上的繭在陽光底下一覽無餘。
“之前嘴上服氣,心底多多少少還留著一絲不服氣。總覺得體能上我咬咬牙能追上你。”
“今天這趟沙灘跑下來,我徹底認了。”
他偏了下頭,目光掃過身後那條跑道。
兩行腳印從起點延伸到折返礁石,一行深,一行淺。
深的那行是他的,淺的那行是林辰的,腳印邊緣規整,深度均勻。
“不光是成績。”顧燕飛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林辰臉上。“你對地形、節奏的把控。那不是靠訓練量堆出來的東西。是實戰裡一腳一腳踩出來的判斷力。”
這句話從一個軍士世家子弟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勳章都重。
它意味著顧燕飛承認了一件事:有些東西,血統和苦練都給不了。
林辰抬手,握上去。
兩隻手掌撞在一起,攥得很緊。
“切磋而已,不分高低。”林辰說道,“你的爆發力依舊很出彩,前一百五十米的輸出密度換個人扛不住。各有所長。”
不是客套。
前一百五十米顧燕飛拉出的那半個身位,確實需要過硬的短途爆發底子,正面突擊、巷戰衝鋒,那種能力救命。
顧燕飛笑了一下,心領神會。
兩隻手還握著。
人群外圍,一聲咳嗽劈進來。
所有人的脖子幾乎在同一秒轉過去。
馬超遠站在人群和運兵車之間的空地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直,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條青筋暴凸的前臂。
臉上看不出喜怒。
兩隻眼珠子慢慢掃過來,目光格外平靜,但誰都清楚那後面填著什麼。
圍觀新兵的掌聲瞬間消失。
海軍這邊,梁俊峰的兩條胳膊啪地夾回褲縫,後背繃成一塊鐵板。
汪偉光著的腳往回縮了半步,踩在自己影子上。
江明濤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兩手自然下垂。
陸軍那邊的反應慢了一拍。
他們不認識馬超遠,但那個站姿、那個氣場,是個當過兵的人就讀得懂。
短寸頭的笑容從臉上抹掉了,退後半步,本能地給出空間。
人群往兩邊分開。
中間讓出一條通道,馬超遠沿著通道走進來。
他的目光落在沙灘上那兩行腳印上。
從起點往折返礁石的方向掃了一遍,然後視線回收,先落在顧燕飛身上,再移到林辰右肩。
那片滲出來的暗紅色在藏青布料上格外扎眼。
馬超遠的眉頭擰了一下,林辰看見了。
顧燕飛先開口。
他上前一步,兩腳併攏,行了個軍禮。
“報告班長,是我主動邀約切磋,自願進行體能對抗。沒有賭博,沒有賭氣,僅作為軍人之間互相摸底交流。”
沒有推卸,沒有解釋,把邀約的責任一句話兜在自己身上。
馬超遠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沒接話。
轉向林辰。
目光再一次釘在紗布上。
停了一息,才往上移到林辰的臉。
“軍人之間切磋本事,無可厚非。”
馬超遠頓了半拍,略帶強硬地繼續說道。
“但休整時間不是讓你們私自搞對抗比武。一旦受傷加重,耽誤後續教導大隊集訓進度。這個責任,誰擔?”
沒有劈頭蓋臉的罵。
顧燕飛的喉結動了一下。
“受教。以後不會再私自組織對抗。”
林辰同樣立正。
“明白。”
馬超遠多看了他右肩一眼。
目光裡有訓斥,但訓斥底下裹著的東西,跟昨晚走廊裡遞藥膏時一模一樣。
他沒再追著這兩個人說。
轉身面向整片沙灘上的陸海新兵,嗓門往上抬了半格。
“自由活動時間,允許小範圍互相交流訓練心得。但嚴禁私自組織任何高強度對抗科目。跑步、格鬥、負重,統統算在內。”
“真要比試。以後上正式考核場。”
馬超遠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公路方向走去。
圍觀的新兵三三兩兩往沙灘各處散開。
有些蹬掉靴子去踩淺水區,有些找礁石坐著聊天,剛才那股子火藥味散得比海風還快。
沙灘上只剩下幾個人。
林辰,顧燕飛,還有303宿舍的江明濤、梁俊峰。
汪偉光著腳站在兩步外,猶豫了一下沒走。
海浪不緊不慢地推上來,舔過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邊緣,把沙面一寸一寸抹平。
顧燕飛盯著那兩行正在消失的腳印看了幾秒。
然後長長吐了一口氣。
“猛虎團分開之後,我一直跟自己較勁。”
“總想著找機會,實打實跟你比一場。”
顧燕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繭子在陽光底下一覽無餘。
“訓練的時候,教官說我的資料夠了而且好了很多,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想,林辰現在練到什麼程度了?我追上了沒有?”
他笑了一下,搖頭。
“說出來挺可笑的。從小到大,我爸我爺爺都教我跟自己比,我嘴上也這麼說。可心底那根弦拴在你身上,怎麼拽都拽不下來。”
梁俊峰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想插話,被江明濤伸手在他後腰上不輕不重推了一把。
別打岔。
讓人把話說完。
“今天跑完,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顧燕飛抬起頭,眼睛裡沒有遺憾。
那種軍士世家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傲氣還在,但傲氣不再對外,對準了自己。
“往後回到陸軍,我會沉下心打磨自己。不再執著跟別人比輸贏。”
他的目光越過林辰的肩膀,落在遠處海平線上。
“只跟昨天的自己較量。”
林辰的腳在沙面上碾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敷衍,是一個同樣把“跟自己較勁”當信條活了兩輩子的人,給出的最準確的回應。
顧燕飛顯然聽懂了。
“以後跨軍種演習,說不定我們還會遇上。”
他抬起拳頭,對著林辰的方向。
林辰抬手。
兩隻拳頭在空中撞到一起。
力道從拳面一直傳到兩個人的肩膀。
“到時候演習場上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