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主觀沒有,客觀存在
“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歷朝歷代,只有清流,沒有清黨。”
曾子固如何想到蘇哲會問出這麼句話,愣怔一下後,立刻笑呵呵的搖了搖頭,道。
“君子不黨的道理,學生自然是懂的。只是,就學生所見,清流之間也是聲氣相通、互相援引。”蘇哲笑了笑,然後抬起手,向著曾子固、顧長庚、卓雄和鄒宗澤等人指了指,接著楊作好奇的樣子,道:“譬如此刻這般,顧伯父和諸位大人,便是與太師伯同氣連枝,唯太師伯之命是從。所以我大周朝堂上難道真沒有清黨麼……”
蘇哲一語落下,場內瞬間安靜下來。
卓雄和鄒宗澤等人立刻小心翼翼的向曾子固看去,想要看看他是什麼反應。
他們豈能聽不出來,蘇哲這話,其實也是在暗示曾子固其實也在結黨。
“訥行,你這話算是問到了根子上。”曾子固聞聲,看著蘇哲的眼睛,沉默良久後,呵呵乾笑道:“清黨一事,主觀上沒有,客觀上可能存在。”
“訥行!”顧長庚也立刻意識到了蘇哲這話的深意,急忙向著蘇哲使了個眼色,然後起身向曾子固拱手行禮道:“師伯,訥行不是那個意思。”
“學生酒後失言,還望太師伯莫要怪罪。”蘇哲也急忙起身,向著曾子固施了一禮。
“無妨,無妨,你們兩個快坐下。”曾子固笑呵呵的將手往下壓了壓,正色道:“訥行,你這番話,也是叫我喟嘆良多。我輩清流,確實是要多謹言慎行,群而不黨才是。”
卓雄和鄒宗澤等人聽到這話,也急忙恭聲點頭稱是。
這小插曲過後,酒桌上的氛圍便明顯冷清了不少。
不多時後,蘇哲和顧長庚便告辭而去。
哪怕蘇哲和顧長庚再三讓曾子固留步,可曾子固還是將他們兩個送到了門口,哪怕是他們轉身離開,還是站在原地,靜靜望著他們的背影。
“大人,這個蘇哲,怎麼不像是顧山長教出來的弟子,話裡話外,透著一股子皮裡陽秋的味道,他是不是看透了我們之前的籌謀。”卓雄看著蘇哲的背影,向曾子固恭聲道。
“他的確不像是師弟的弟子,倒像是我的弟子。”曾子固揚眉笑了笑,然後接著道:“不過,他便是看透了其中的緣由也無妨。我心為公,只要能肅清朝中奸黨,莫說是長庚,便是我的親兒子,也不算什麼。”
“大人一心為公,下官等佩服。”卓雄等人急忙向曾子固施了一禮,然後有些遲疑道:“只是,倘若他把這些事情告訴長庚兄的話,長庚兄如今又去了左司諫這位置,倘若是跟我們生出什麼嫌隙,只怕就不妥了。”
“無妨。”曾子固笑著搖搖頭,道:“他說了,長庚未必會信,便是信了,以長庚的性子,若遇到什麼事情,也斷然是忍不住的。”
卓雄和鄒宗澤等人聞言,相視一眼,這才鬆了口氣。
“你們記住,日後見了他和長庚,莫要有什麼變化,還需得比昔日更親近才是。”曾子固又向他們叮囑了一句。
卓雄等人急忙恭聲稱是。
緊跟著,卓雄遲疑一下後,低聲道:“大人,蘇哲和韓守正不睦,如今韓守正要入京擔任禮部侍郎,倘若他在省考中對蘇哲用些手段,攔阻他科舉之路,我等是幫還是不幫?”
曾子固聽到這話,神情立刻變得冷峻起來,像卓雄和鄒宗澤等人冷喝道:“為什麼不幫?你們把我曾子固看作什麼人了?訥行或許是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但他乃是當之無愧的大才,詩文一道,可謂大周無雙!”
“而且,科舉是國朝掄才大典,更是我大周的根基,倘若有人敢在其中動手腳,那便是與天下士林為敵,我曾子固便要第一個參他一本!”
“你們記住了,我們乃是清流,便是算計,也只能是為了國朝大計,絕不能為了一己私利,為了一己好惡,便做那作那喪盡天良之事!若是那樣,與奸黨何異?!”
卓雄和鄒宗澤等人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低下頭,唯唯諾諾的連聲稱罪。
曾子固卻是再不理會他們,轉身向院內走去,轉身之後,他更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群蠢材,當真是不知所謂。
蘇哲是什麼人,詩文名動京城,簡在帝心,已然是年輕一代士子中的表率。
可以說,便是現在的蘇哲,也抵得上幾個顧長庚。
這樣的人,正是他們這些清流要竭盡所能去爭取的物件。
更不必說,蘇哲乃是顧文淵教出來的學生,與他系出同門。
說句不客氣的話,就算蘇哲不自認為清流,可是,他身上也是天然打著清流的烙印,打著他曾子固一脈的烙印,只要蘇哲入仕,那滿朝文武天然就會將蘇哲視作是清流的一員。
這樣的人,不想辦法招攬,反倒是想要把他往外推。
所謂愚不可及,正是如此!
……
“伯父……”
而在這時,蘇哲見走出一段距離後,沉吟一下,向顧長庚緩緩道。
“訥行,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顧長庚不等蘇哲把話說完,便打斷了他,緩緩道:“清流也好,清黨也罷,無心也好,算計也罷,但他們所做的這一切,終歸都是為了大周,為了清正朝堂風氣,才不得已而為之!”
“你看出來了?”蘇哲聞言,不由得一怔,錯愕向顧長庚看去。
他著實沒想到,顧長庚這個政治白痴,竟然能看出此番事情裡面的門道。
“我便是再蠢,也是在朝堂為官了這麼多年,而且還是在京城為官,就算沒吃過豬肉,也總見過豬跑路。”顧長庚聽到這話,回頭看著蘇哲,苦笑著搖搖頭,然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道:“再說了,你今日在吃飯時把話說的那麼直白,我若是再聽不出來,那就真是個榆木疙瘩腦袋了。”
如他所言。
他一開始,其實是沒想明白的。
可是,蘇哲那個‘清流’和‘清黨’的追問,讓他忽然意識到了裡面的彎彎繞繞。
卓雄和鄒宗澤等人就算是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繞過曾子固去上書的,尤其還是事涉他這位曾子固師弟之子的性命。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些人的上書,是得到了曾子固的授意首肯。
曾子固為什麼這麼做?
當然是為了借他的小命,坐實馮元祐陷害忠良的罪名,為日後扳倒這個奸佞添磚加瓦。
想通這一節時,他是真的有些心寒。
但沒多久,他也就釋然了。
若能以他的性命,換馮元祐從朝堂上下來,也並非不是一樁不划算的買賣。
“那你……”蘇哲猶豫一下,有些疑惑的看著顧長庚。
“生氣?這有什麼可生氣的?”顧長庚向著蘇哲樂呵呵的笑了笑,然後雙手背在身後,一邊朝前走,一邊道:“古往今來,多少言官因為諫事而死,若能因為扳倒個奸佞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而且,師伯也不容易,他是清流領袖,他要考慮清流的利益,要考慮朝局的發展,不能說因為我是顧文淵的兒子,就另眼看待……”
只是,話說到這裡時,顧長庚忍不住回頭向曾府看了眼。
他什麼都可以理解,哪怕此刻,他也沒有埋怨師伯。
只是,師伯真的應該跟他說一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