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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6章 你的拳,能打崩界寶

那一天的九曜臺,張遠從早上打到夜裡。

第二重天的所有人,到齊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那樣一個場面。

西面的地平線上,先出來的是旗。

幾十面。

幾百面。

幾千面。

最前面的是林淵。

他騎著黑馬,馬鞍上掛著一顆頭。

那是甘淵的頭。

界外渡主甘淵,手上有一條河,腦袋現在掛在林淵馬鞍上。

林淵身後,是凌霄宗剩下的兩千七百人。

再後面,是桑鑄。

桑鑄走著來的。

他一手提錘子,一手提著一樣東西。

屠岸的頭。

界外監兵屠岸,管著七百個鑄師,腦袋被桑鑄提著。

桑鑄身後,是七百個鑄師。

七百個人,赤著上身,滿臉煤灰,全提著錘子。

再後面,是石崇。

石崇的四百人,剩五十三。

他走在最前面,臉上那道血口子從額角拉到下巴,血已經幹了,結成一條黑線。

再後面,是姜窈。

姜窈的三百死士,剩一百二十。

她走在最前,甲上砍了三道口子。

再後面,是周敘。

天樞城的六千騎,剩三千。

再後面,是鹿岐。

鹿岐左肩裹著布,布上滲出來的血,把半邊身子都染了。

他帶著雲嵐宗的六千人。

這些人一路走,一路聽見了水聲。

不是河。

是血。

血從九曜臺那邊流過來,在黑石荒原上流成一條溪。

溪有三尺寬。

流了三十里。

有的馬踩進去,蹄子全紅了。

鹿岐先看見了那九座石碑。

再往前走一里,他看清了碑裡面的東西。

他停住了。

他身後的六千人,也停住了。

九座石碑圍成的那個圈裡,全是屍體。

鋪得滿滿當當,一層壓一層,從臺上鋪到臺下。

圈的中央,堆著一座山。

屍山。

屍山高九丈。

屍山的頂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混身是血。

他的袍子早爛了,頭髮被血粘成一撮一撮,貼在臉上。

他的身後,是一道門。

門還亮著。

門的前面,沒有一個人能過去。

屍山下面,還站著幾萬界外人。

那些人擠在一起,兵器全扔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發抖。

沒有一個人敢往上走一步。

整片荒原上,除了血溪的水聲,沒有一點別的聲音。

鹿岐下了馬。

他站在地上,對著屍山那個方向,彎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禮。

他那條裹著布的左肩,一動就疼,他疼得眉頭皺起來,可他沒直腰。

他身後那六千人,全都下了馬。

六千人,一起行禮。

雲無涯是最後到的。

他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九座石碑上,全掛了一層血。

血掛在黑石上,看不出來,可是有味道。

那股味飄出去三十里。

雲無涯站在荒原邊緣,看著圈裡那片屍體。

他看了一炷香。

然後他轉過頭,對身後的蘇合說。

“點燈。”

蘇合把二十一座主陣的陣牌,一塊一塊擺開。

張遠從屍山上下來。

他下來的時候,腳下一滑,屍體翻了一具,他從半山腰上滑下來,用手撐了一下地。

那隻手撐在一個界外人的胸口上。

張遠站穩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開啟。

二十一顆虛空晶。

他把晶一顆一顆發給雲無涯身後的二十一個人。

“一顆,一座。”

“二重天的護界主陣,二十一座。”

“今天夜裡,全部點起來。”

……

圈裡,還有一個人沒動。

昭明。

臺上那幾十萬殘兵擠成一團,沒有一個人敢往下看。

臺下,屍山九丈。

屍山頂上站著一個人。

屍山腳下,站著另一個。

昭明站在九十九級石階的第三級上。

他穿一身白袍。

那件白袍很乾淨。

這一整片荒原上,什麼東西都是髒的。

石頭是髒的,血是髒的,屍山是髒的,臺上那幾十萬殘兵也是髒的。

只有他這一身白,乾淨得像剛從櫃子裡取出來。

他面白,無須。

年紀看不出來。二十歲也像,五十歲也像。

他手裡託著一盞燈。

燈很小。

銅的,比拳頭大一點。

燈芯上燒著一點白火。

火苗不高,一寸。

荒原上的風一直沒停。

血溪邊上的塵土,被風吹得一層一層走。

可燈上的那點火苗,一動不動。

張遠看著那點火苗,看了兩息。

那點火,是九曜臺的門鑰。

燈在,門就在。

燈滅,門就關。

……

昭明下階了。

九十九級石階,他走得很慢。

第一級,第二級,第三級。

他每走一級,白袍的下襬就在石階上掃一下。

石階上全是血。

他走到血裡,白袍的下襬沾了紅。

他沒管。

走到最後一級,他停下。

他抬起頭,看著屍山頂上那個人。

“張遠。”

“界外第九衛主,昭明。”

“我在這座臺上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裡,我接引過三十六次。從這道門進來的界外人,一共一千一百萬。”

“今天從這裡回去的,一個都沒有。”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燈。

“這盞燈,我提了兩百年。”

張遠從屍山上走下來。

他走得很慢。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屍體就陷一聲。

屍山上的屍體是摞著的。

最先倒下去的那一批,被壓在底下,臉都壓平了。

上面的那幾層,還睜著眼。

張遠的鞋踩著一張臉,踩著一片胸口,踩著一把斷了半截的刀。

他從九丈高的屍山上走下來的時候,腳下一滑。

屍體翻了一具。

他從半山腰滑下去,用手撐了一下。

那隻手撐在一個界外人的胸口上。

那人穿著黑甲,甲上有一道從肩到腰的口子。

張遠站起來,把手在那人的甲上擦了擦。

他走到昭明面前。

十丈。

停下。

“第九衛主。”

“界外這次的衛主,二十九個。”

“燭厭,被我打傷。”

“甘淵死了。”

“屠岸死了。”

“你是第四個。”

昭明笑了。

“你以為我是第四個?”

他把手抬起來。

荒原上,四道黑影從天而降。

第一個落下的,是個光頭。

身高一丈二,赤著上身。

兩條臂上套著兩圈銅環。

銅環上全是倒刺。

他落地的這一下,腳下的黑石裂開了一個圓。

圓有十丈寬。

第五衛主,鍾吾。

第二個落下的,不是人。

半人半獸。

背上一排骨刺,從脖子一直排到尾椎。

他不用腳落地,他有四條腿。

落下來的時候,四條腿一撐,地皮翻起一片。

第七衛主,敖陀。

第三個落下的,很瘦。

瘦得像一根竹竿。

穿一件窄袍。

手裡一柄劍,劍細得像一根針。

他的眼睛是豎的。

第十一衛主,勾邑。

第四個落下的,是個老的。

滿頭白髮,佝著背。

手裡拄著一根拐。

那根拐是骨頭做的。

第十九衛主,繆。

四個人落在昭明身側,分四個方向,把張遠圍在中間。

張遠站在中間,沒動。

他在數。

東面一個,西面一個,南面一個,北面一個。

再加上昭明。

五個。

他內視了一下自己。

第一顆核,亮著。

第二顆核,亮了七成。

第三顆核,亮了五成。

第四顆核,還剩三成。

四顆核的正中間,有一點光。

那是第五顆核的影子。

今天下午,他坐在石階上煉化第八枚晶屑的時候,那點光長出來的。

光很淡。

淡得像一盞快滅的燈。

可是它還在。

張遠抬起頭。

昭明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打了一天。”

“你的核,暗了幾顆?”

張遠沒答。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喊了一聲。

“起來。”

三尊千丈青銅戰傀,從石碑下站起來了。

青銅摩擦的聲音,在荒原上響了很久。

像九座山一起挪了個位置。

石碑下的血,被青銅腳帶起來,甩出去十幾丈。

三尊戰傀站直了。

它們比石碑矮一點。

眼睛是兩個黑洞。

黑洞裡,有一點金色的光。

那點光,是張遠的。

三尊戰傀一尊對一名衛主。

剩下一個昭明。

張遠看著昭明。

“你算錯了。”

“我沒有核了。”

“我只有拳頭。”

昭明動了。

他沒有用兵器。

他把手裡那盞燈,往前一送。

燈芯上的白火,忽然漲開。

一寸。

一尺。

一丈。

十丈。

那不是火。

那是空間。

白火漲到十丈的時候,張遠身前的那一片空間,被燒開了一個洞。

洞有一丈寬。

洞裡沒有東西。

沒有黑,沒有白,沒有光,沒有聲。

那是界外。

昭明要把張遠送進去。

只要張遠進了那個洞,他就到了界外。

到了界外,就沒有二重天了。

張遠沒躲。

他往前衝。

昭明手裡那盞銅燈往前送出的那一刻,燈芯上白火陡漲,從一寸躥到十丈,像是把虛空燒穿了一個窟窿。

那個洞一丈寬,邊緣沒有焦痕,沒有黑霧,只有一圈空空洞洞的無——

像是一塊天被人硬生生挖走了。洞的另一頭,是界外。

風不在,光不在,連聲音都在洞口斷成兩截。

張遠迎向那個洞衝過去。

流光遁法。

第一步,他左腳重重踏在左邊那塊黑石上。

黑石表面“咔”地一聲裂開,裂紋從腳底向外炸出蛛網,碎石向四周迸射。

他的膝蓋微沉,藉著這一踏的反彈力,整個人彈射出去。

第二步,他右腳踩在半空。

原本無形的虛空,被他一腳踩得凹下去一塊,凹得清清楚楚,像一腳踏進爛泥潭。

空氣在他腳下盪開一圈波紋,那些波紋不是水波,是空間被擠壓變形後的褶皺。

他借這一腳之力,身體再次加速,衣袍在高速中獵獵作響。

第三步,他的身影折了。

不是停,不是轉彎,是整個人在視覺中拖出一串殘影,然後像摺紙一樣改變方向。

第一次折,他貼著洞口邊緣掠過去,堪堪避開洞中那股吸力,亂流扯得他半片袍角翻卷,但沒有把他捲進去。

第二次折,他的身形橫移三丈,剎那間已到銅燈側前方。

第三次折,他整個人已經貼在昭明面前,兩人的距離不足三尺。

昭明抬起手。

那盞燈被他橫在兩人中間。

燈芯上白火猛撲,像活物一樣朝張遠捲來。

張遠避無可避,白火先一步舔上了他的左半邊身子。

那一撲,張遠覺得半邊身子涼了。

那不是燙,是涼。

涼得像是有人把他身上的一半,從衣袖裡抽走了。

他的左肩、左臂、左肋,一瞬間失去重量,皮膚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連骨骼都像被無形的力量剝離。

他能感覺到自己左邊身體正在變得模糊,邊緣像墨遇水一樣洇開,彷彿再停一息,那半邊就會被徹底拖進界外。

但張遠沒管。

他右腳踏前半步,左膝微屈,整個人沉肩轉腰,右拳從腰間旋出,沿著一條筆直的線砸出去。裂星拳。

這一拳,比早上那一拳重了十倍。

因為他的丹田裡,多了一顆核的影子——

那一點微光懸在四顆混元核正中,像一盞將亮未亮的燈。

拳意湧出時,那顆影子的光跟著一顫,把整條右臂都染上一層暗金色。

拳風先到。

半息之間,張遠身後那片黑石荒原被硬生生壓下去三尺,石刻碎屑像水波一樣朝四周盪開。

昭明身側的兩名衛主,鍾吾和敖陀,同時往兩邊退了兩步。

他們退,不是因為怕張遠,是因為張遠這一拳的風。

那一陣風颳過鍾吾的雙臂,兩圈銅環上密密麻麻的倒刺被吹得直響,像是風要從環上把什麼東西撕下來。

拳落在燈上。

轟!!!

銅燈崩了一角。

崩掉的那一角,有指甲蓋那麼大,銅屑飛出去,在半空裡化成一縷灰燼。

昭明退了一步,腳下的石階裂開一道縫。

他臉上的笑,沒了。

昭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燈。

那盞燈,他提了兩百年。

這兩百年裡,燈身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過。

界外九位衛主的手,都沒能在上面留下印子。

今天崩了一角。

昭明抬起頭,聲音沉下去:“你的拳,能打崩界寶。”

張遠沒答。

他在看那盞燈。

剛才那一拳,他用了三成力。

三成力,崩一角。

這盞燈上,一共有一百零八道紋。

一道紋,一層法則。

一層法則,一重天。

一百零八重天,壓在一盞拳頭大的銅燈上。

張遠心裡算了一下。

一百零八層,一層一層剝,剝到明天早上,也剝不完。

他換了演算法。

不從外面剝。

從裡面拿。

昭明沒有再給他算的時間。

昭明把燈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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