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9章 張先生,你有幾條命
張遠一直坐在右邊的第二個位置上。
從進殿到現在,他一共說了兩個字。
祁橫要起身行禮的時候,他說了“坐著”。
現在,他說了第二句話。
“有沒有第三條路。”
殿裡一下靜了。
所有人看向他。
霍山抬起頭,眉毛一挑。
“什麼路。”
張遠站起來。
他沒看眾人,走到星圖前面去。
“獵殺界外修行者。”
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能聽見祁橫壓抑的喘氣聲。
久到燈芯又爆了一下。
鹿岐手裡的茶盞舉在半空,忘了放下。
殷九睜開了眼。
一個青巖宗的弟子笑了一聲。
笑完就沒聲了。
因為沒人跟著笑。
柳湘先開口,語氣還算客氣。
“張先生,你今日殺的那個,是第十三。”
“界外進來的衛主,二十九個。”
張遠點頭。
“我知道。”
柳湘咽回了後半句話,換了個說法。
“你一個人,殺不了二十九個。”
石崇卻把身子往前傾。
“讓他說完。”
張遠指著星圖。
“你們看。”
“三千城被圍。二重天一百一十七個宗門被封。”
“看上去,界外勢不可擋。”
他的手指在星圖上慢慢滑,從東邊一直滑到中間。
“可界外的兵,是送過來的。”
“九曜臺。二重天東境的荒原上,九座石碑圍著一座高臺。”
“那是界外的傳送節點。”
“界外的大軍不在界外屯。他們一隊一隊,一船一船,從九曜臺送進來。”
“今日死在城下的那些,是從九曜臺走出來的人。”
張遠抬眼,掃過殿裡每一個人。
“三千城看著被圍死,其實界外的兵,不夠圍死三千城。”
“他們只能圍。”
“圍,是要吃飯的。”
他的手指往西一劃。
“飯從落星渡來。”
“二重天西境,星砂河上的渡口。界外把從飛地搜出來的界石、空間晶石,全都堆在那裡。”
“落星渡上屯著他們三個月的界石。”
“界石一斷,幾百萬人的丹田撐不住。三天,只要三天,界外的修士就要掉境。”
“掉境的修士,就是一塊肉。”
殷九聽到這裡,眼睛動了。
張遠的手又往北一劃。
“刀從鐵鴉嶺來。”
“二重天北境的山,界外佔了,爐也砌了。”
“替他們打刀的是誰?”
他看向桑鑄。
桑鑄的身子一下繃直了。
“是百鍊門的人。”
張遠說得很輕。
“七百人。鐵鴉嶺,日夜開爐。”
桑鑄猛地站起來,桌椅拖出一聲響。
“鐵鴉嶺,我去!”
張遠點頭,手回到東邊。
“人從九曜臺來。”
他在三個點上,各點了一下。
“三處。”
“三處一斷,三千城的圍,自己就散了。”
“他們只能各自為戰。”
“各自為戰,就好殺了。”
殿裡沒人說話。
張遠看著眾人。
“三處各有一個坐鎮的強者。九曜臺那個最強。”
“三處,三顆頭。”
“我要把這三顆頭,掛在凌霄城門口。”
溫策先問了一句,問得很快。
“三處坐鎮的,分別是誰。”
張遠答得也快。
“落星渡,坐鎮的叫甘淵,界外叫他渡主,管糧的。境界不如燭厭,可手上有一條河。”
“鐵鴉嶺,坐鎮的叫屠岸,界外的監兵,管著七百個鑄師,管著一庫兵器。”
“九曜臺,坐鎮的叫昭明。”
張遠停了一下。
“界外第九衛主。”
“比燭厭高四位。”
殿裡又靜了。
鹿岐終於把茶盞放下,冷笑了一聲。
“張先生,你可知道第九衛主是什麼境界?”
“知道。”
“知道你還去?”
“去。”
蘇合這時候問了一句實在話。
“三百里外退著三百萬。我們怎麼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張遠指著星圖。
“不穿。”
“繞。”
“界外圍著三千城,兵力是攤開的。三千城之間,有大片空的地方。”
“界線上的縫,比你們想的多。”
“他們要圍城,就不能不攤開。攤開了,就處處薄。”
溫策忽然抬起頭。
“縫,我們知道。”
“我家的商路,有六條被界外卡了。卡了之後,路還在。”
“我家的老夥計,還認路。”
張遠看了他一眼。
溫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溫家出人帶路。出十條商路的引子。”
“引子上有界外的過路印,能過三個卡子。”
“我只說一句。”
“成了,落星渡的界石,分溫家一成。”
“不成,溫家認了。”
柳湘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萬寶樓出隱匿的寶物。不多,夠十個人藏氣。”
“另外,界石那一半,我現在就可以劃出來。”
謝臨把冊子翻過來。
“聽風樓出圖。”
“落星渡的河面,九曜臺石碑之間的距離,鐵鴉嶺的爐在哪一峰。”
“三處的營帳,我樓裡都量過。”
“量得不全對。對一半,也夠用。”
蘇合問:“大陣怎麼辦。三塊空間晶石,撐不過第三次。”
張遠答:“會有的。”
“落星渡上的晶石,是界外從飛地裡搜走的。”
“我拿回來,還給你們。”
蘇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鹿岐站了起來,最後一次開口。
“我還是要說。”
“三處在界外大軍腹地,中間隔著一個衛。”
“此計一成,是大功。此計不成……”
他盯著張遠。
“張先生,你是外來的人。你輸了,可以走。”
“我們二重天的宗門,輸一次,就沒有第二次了。”
殿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重。
張遠看著他,看了幾息。
“鹿長老。”
“我不走。”
鹿岐挑眉:“你在飛地,有什麼名字?”
“我在飛地,有名字。”
張遠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我叫張遠。”
“我輸了,二重天的人就都完了。”
“所以我不能輸。”
“三處,我分三路,同一日,同一個時辰,一起動手。”
他指著星圖。
“落星渡,林淵帶凌霄宗的人,老周帶路。”
老周在最後面把背挺直了。
“鐵鴉嶺,桑鑄去。他要認人,認爐。”
桑鑄咬著牙重重點頭。
“九曜臺,我去。”
“昭明那顆頭,我自己拿。”
鹿岐還想說什麼。
張遠先一步看了過去。
“鹿長老,你雲嵐宗丟了六座城。”
“那六座城裡的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鹿岐的臉白了。
殿裡靜得能聽見燈油在燒。
……
最先站起來的是林淵。
凌霄宗宗主林淵,從進殿到現在一直沒開口。
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子。
“凌霄宗,去。”
“今日死在城下的兩萬三,有八千是凌霄宗的外門弟子。”
“他們都是二重天的人。”
“我帶剩下的人,去落星渡。”
“渡口我要,渡主我也要。”
桑鑄跟著站起來。
“百鍊門,去。”
“鐵鴉嶺那七百個人,我認識裡頭大半。”
“他們是我的師侄。”
石崇一拍案。
“青巖宗,去!”
“我青巖宗沒有大陣,沒有界石,就剩四百人。”
“四百人,全交出來!”
老周慢慢站起來。
“我老了。”
“可我認得路。”
“落星渡那條河,我二十歲那年走過一次。河心有九道暗礁,走錯一道船就翻。”
“我帶路。”
溫策坐著,算了很久。
算完了,他抬頭。
“溫家出人,出引子。”
“溫家十七座城,能活幾個是幾個。”
“這一注,溫家押了。”
柳湘把匣子推到了案子中間。
“萬寶樓的東西,現在就可以取。”
殿裡只剩下兩個人沒說話。
霍山。
殷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兩個人身上。
霍山扯了扯嘴角。
“我黑風寨……兩萬弟兄,得回去商議。”
“商議?”石崇冷笑,“界外的刀架到脖子上那天,你商議給誰聽。”
殷九把袖子攏好,慢吞吞地開口。
“萬毒谷在南境,離凌霄城四千裡。”
“三處地點,都在北邊和東邊。這一仗,我萬毒谷幫不上。”
“幫不上,還是不想幫?”石崇逼了一句。
殷九不答。
雲無涯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封禁會議。”
殿裡所有人都愣了。
雲無涯抬手,往殿門一指。
“從此刻起,此殿封禁。殿裡一個人都不許走。”
“此計一洩,三處必然增兵,九曜臺會連夜加鎖。”
“誰也不能出去。”
霍山騰地站了起來。
“雲城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黑風寨的人還在城外等著!”
雲無涯沒看他。
“祁橫。”
祁橫拖著那條吊著的胳膊,走到殿門口,把兩扇門推上。
門軸的聲音很長。
門合上了。
祁橫往門上一靠,看著滿殿的人。
“從這一刻起,誰手裡的傳訊符動一下。”
“我砍誰的手。”
霍山臉色難看,回頭看殷九。
殷九沒動,把袖子又攏緊了一點。
雲無涯接著說。
“誰身上的傳訊符,一律交上來。”
殿裡靜了。
有人從袖子裡掏出傳訊符,放在案上。
一片符落在案上,聲音很輕。
可殿裡的人都聽見了。
溫策略微猶豫了一下,也把符放了上去。
柳湘放了。
謝臨放了。
霍山僵了一會兒,咬著牙,把符拍在案上。
“二重天,誰都不乾淨。”
“可今天這一殿的人,誰都跑不掉。”
雲無涯說。
“傳令下去。”
“城中三日之內,只出不進,只進不出。三處的人馬,今夜點齊。”
“三日後子時,同時動手。”
……
張遠站在星圖前面,沒動。
殿裡的燈,燒到了第二根。
他抬手,從桌上拿起一支筆。
在星圖上那三個點上,一個一個,點上了墨。
三個墨點。
一個在落星渡。
一個在鐵鴉嶺。
一個在九曜臺。
點完,張遠把筆放下。
他看了一眼星圖東面。
九曜臺再往東,是一小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那半卷殘圖。
殘圖的角上,寫著一個字。
晶。
張遠盯著星圖東面那一小片空白,看了很久。
殿裡的燈,又爆了一下。
他伸手進懷,摸出那半卷殘圖。
殘圖很舊,邊角捲了毛,圖上畫著一條河,幾道山,還有幾個圈。
其中一個圈旁邊,寫著一個字。
晶。
張遠把殘圖鋪在星圖上,對著燈,一點一點地挪。
挪了三次。
殘圖上的那條河,壓在星圖上的星砂河上。
殘圖上的那個圈,壓在星圖東面那一小片空白上。
那一小片空白,在落星渡上游,三千里。
張遠的手停在那裡。
“星砂河的源頭,在什麼地方。”他頭也不回地問。
謝臨答得很快。
“落星渡上游三千里,有一處地方,叫碎星灘。”
“那地方,沒人去。”
“界外來之前,那是二重天的禁地。那裡的虛空,跟別處不一樣。”
張遠轉過頭。
“怎麼不一樣。”
謝臨斟酌了一下。
“虛空會凝。”
殿裡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張遠的手指按在那片空白上。
虛空會凝。
虛空凝晶法,是飛地的舊傳承。凝虛空為實。
虛空會凝的地方,就是長空間晶石的地方。
張遠明白了。
落星渡為什麼屯著界外的界石,為什麼屯著從飛地搜走的空間晶石。
不是他們搜的。
是他們在挖。
落星渡是糧道。
碎星灘是礦。
那條星砂河,從頭到尾,是一條晶石的路。
張遠把殘圖收起來,轉過身,看著滿殿的人。
“計劃改了。”
“怎麼改。”雲無涯問。
“碎星灘。”張遠道,“落星渡上游的碎星灘,是界外的晶石礦。三塊空間晶石撐不住大陣,我去拿。”
“落星渡呢。”林淵站起來。
“你去。”張遠看著他,“渡口你牽住,把甘淵釘在河邊。不用殺他,把他釘住就行。”
“鐵鴉嶺不變。”張遠看向桑鑄,“桑門主,你的人,你自己救。”
桑鑄攥著膝蓋的手,攥得更緊。
“九曜臺呢。”蘇合問。
張遠答得很乾脆。
“碎星灘斷完,我往東走,去九曜臺。”
“昭明那顆頭,我要。”
鹿岐冷笑了一聲。
“你要斷礦,又要斬衛主。張先生,你有幾條命。”
張遠沒回頭。
“一條。”
“夠了。”
……
散會之後,凌霄城裡開始動。
凌霄宗的劍冢,在山門最裡面。
三千柄劍,插在土裡,每一柄都是一個死在界外手下的凌霄宗弟子留下的。
林淵站在劍冢前,手裡捧著一枚青色玉簡。
那是凌霄宗的傳承玉簡。
二重天第一大宗一萬七千年的東西,都在這一枚玉簡裡。
他身後跪著一個年輕人,叫寧川,是凌霄宗最小的內門弟子,今年十九歲。
“你接。”林淵說。
寧川搖頭。
“我不接。”
林淵把玉簡塞進他懷裡。
“你不接,凌霄宗就斷了。”
“我要是回不來,你就把玉簡收好,把山門關死,把所有弟子遣散。”
“遣散之後,你就是凌霄宗最後一個宗主。”
寧川捧著玉簡,手在抖。
“你去哪兒。”
“我去西邊。”林淵抬頭看了看天色。
“回來的時候,劍冢裡的劍,我想再多插兩柄。”
……
百鍊門的爐,在城西。
七百座爐,今日只燒著三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