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進來了還想走?
李十二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確實數不清自己的私印蓋過多少文書。
替藍玉收銀子的時候蓋過,替藍玉調兵器的時候蓋過,替藍玉打點各路關係的時候也蓋過。
那本底冊上的印若是真的,他就是私造甲冑的主犯;那本底冊上的印若是假的,他也說不清。
“私造甲冑,老子認了。”李十二試探道,“輸送鐵料,老子也可以認。可這兩樣事老子根本沒做過,拿什麼去認?錦衣衛的人不是傻子,他們沒有找到那五十副甲冑,沒有查到那三次鐵料,老子一個人跪在堂上說‘是我經手的’,誰會信?”
“所以你要加一條罪狀。”道衍笑道,“加一條能讓錦衣衛有理由相信你的罪狀。”
“什麼罪狀?”
“稱臣納貢。”
李十二的脊背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稱臣納貢?他藍玉跟元裔打過仗!你讓老子說他在西蕃跟元裔稱臣?這是通敵!”
他的聲音在屋子中央迴盪了一下,又落下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水裡,“老子若說了這句話,他藍玉是誅九族,老子自己也是誅九族!”
“你不說,你也是誅九族。那本底冊足夠讓錦衣衛認定你是主犯。私造甲冑是謀反的罪名,一律斬。”
“你若說了,你就是從犯,是受人指使的,不是主謀。一個揭發謀反的從犯,是不會被殺頭的。”
李十二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道尖厲的聲響:“私造甲冑是死罪,輸送鐵料是死罪,稱臣納貢更是死罪!你們讓老子去錦衣衛連認三件死罪,然後告訴老子‘你不會被殺頭’——你們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你說得對。”道衍顧左右而言他,“假話太多會穿幫。所以貧僧會讓你說一句真話。”
“什麼真話?”李十二愣住。
“藍玉在西蕃平叛期間,確實與元裔餘部有過往來。他沒有稱臣,可他的部下中有人私下與元裔做過交易。你把這件事說成是‘藍玉知道的’,便夠了。”
李十二站在屋子中央,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從來沒有——”
“可有人看見過。貧僧有人證,那人會替你把這句話補圓。你只需要說‘我在藍玉帳中見過一個元裔使者’”道衍捻過一顆佛珠,“你只需要說這一句。剩下的,會有人替你作證。”
李十二的嘴唇抖了一下:“都是假的。”
“是假的,可你今夜已經收了那一千兩黃金,已經是拿了別人的銀子準備害自己義父的人。假信和假話之間,已經沒有區別了。”
道衍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你今夜若不答應,明日天亮之前,兵部那本底冊就會出現在錦衣衛的案頭上。到那時候,你連坐在椅子上跟貧僧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了。”
李十二的手在椅背上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裡的獸,四壁都在緩緩收攏,而他找不到那道曾經以為還能讓他側身透過的縫隙。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面:“老子可以認,但你們要保證,老子不會死。”
葛誠笑道:“放心吧,殿下都已經安排周全了。”
“只要簽字畫押,你就能平安出來。”
李十二將那隻油紙包從案角拿起來,攥在手裡,像攥著一塊燙手的鐵。
他走到門口時停住:“你們若騙老子,老子臨死之前也會咬出你們來。”
李十二推開門走了出去,午後的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將他的影子在門檻上停了一瞬,然後隨著門扇合攏,消失在了外面的日光裡。
道衍和葛誠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錦衣衛衙門側門外的巷子裡,李十二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將他腳下那道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他攥著手裡那張蓋了錦衣衛印章的條子,指腹在紙面上反覆摩挲著那條被對摺了幾次的摺痕。
這是昨夜道衍讓人送來的,說憑此條入內,自首後即可離開。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正門前站定,將條子遞給門口值戍的校尉。
校尉看了條子,冷眼瞥了李十二一眼,側身讓開:“進去吧,蔣指揮使正在後堂等你。”
李十二跨進門檻。
錦衣衛的院子冷冷清清,兩排灰磚房簷角低垂,日光照在窗紙上泛著慘白。
他沿著廊道走到後堂門口,門敞著,裡面坐著一個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麵皮微黃,頜下無須,正低頭翻著一本簿冊。
是蔣瓛。
“你就是李十二?”蔣瓛沒有抬眼,仍然看著簿冊。
“是。草民李十二,來……來自首。”
蔣瓛擱下簿冊,從案角取過一份已經寫好的供詞,推到他面前:“看看吧,若是沒錯,便籤字畫押。”
李十二接過供詞看了下去。
供詞上寫著他受藍玉指使,在西蕃平叛期間私造甲冑、輸送鐵料。
他翻到第二頁,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他的手指攥緊了紙頁邊緣,指節泛白。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涼國公藍玉遣義子李十二為使,與北元餘部密使會於蘭州府城南某宅,商議稱臣納貢事。藍玉親筆修書一封,交李十二轉呈北元王庭,書中自稱‘臣藍玉,願效犬馬’。”
供詞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遣義子李十二為使”。
李十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脊背上的汗已經浸透了裡衣,沿著脊椎往下淌,涼颼颼的,像一條蛇貼著他的脊骨慢慢遊動。
他猛地抬起頭:“這不是老子說的!”
蔣瓛抬起眼看著他,輕笑道:“哦?你是說我誣告?”
李十二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猛地站起來,朝門口衝去:“老子不認了!你們騙老子!”
他還沒來得及跨出門檻,兩側廊下閃出兩個穿褐衣的校尉,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十二掙了一下,那兩隻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肩胛骨,紋絲不動,把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你不認?”蔣瓛搓了搓臉頰,道,“這份供詞上寫的是你來錦衣衛自首時自己說的。你若現在說這不是你說的,那你今日來錦衣衛做什麼?”
“我這兒的飯可不比醉仙樓……”
聞言,李十二全身發顫。
蔣瓛這句話裡有話。
也就是說這些日子所謂的密謀都是笑話。
自己一直被槍使,他們一開始就沒讓自己活。
“你們——”
“老子是來——”
“你是來自首的。”蔣瓛接過他的話頭,“你方才說那四個字‘臣藍玉,願效犬馬’不是你說的。可這份供詞上已經寫好了,你若不願意簽字畫押,那便說明你來錦衣衛不是自首的,是來替藍玉探路的。探路的後果是什麼,你知道麼?”
李十二被按在椅子上,兩個校尉的手還壓著他的肩膀,像兩座山一樣沉。
他忽然明白過來,他走進這道門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經不由他做主了。
“老子……”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老子沒有說過那些話……”
“我要見那和尚!”
蔣瓛沒有接話,只是朝那兩個校尉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十二的椅子忽然朝後傾倒下去,他的後背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後腦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是棍子。
一棍落在他的小腿上,骨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撞了一下,又鈍又尖地彈回他的意識裡。
他剛喊了一聲,第二棍落在他的肋下,他的肺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擠了出來,連聲音都被堵住了。
他趴在地上蜷成一團,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的、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嗚咽。
蔣瓛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你方才說那份供詞上的話不是你說的。那好,本官問你——涼國公藍玉派你與元裔密使會面,是在哪一日?”
“老子不知道……”李十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割成了一截一截的。
“那本官替你想一想。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十九——蘭州府城南那座宅子的主人,那天正好不在家。你帶著一封信去了那裡,見了什麼人?”
“老子沒有見過——”
第三棍落下來。
這一次是後背,他的脊樑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棍貼著皮肉碾過去。
他趴在地上,手指攥著青磚的縫隙,指尖已經磨出了血。
他的意識在劇痛中浮沉,像一條被鉤住了腮的魚,正在離水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尾巴,可每一次彈跳都讓它離水更遠。
蔣瓛將那份供詞和筆一起遞到他面前,放在他夠得著的地方:“簽字畫押,你就可以走了。若不籤,本官可以讓人把這間屋子裡的每種刑具都給你試一遍。”
李十二趴在地上,抬起頭。
他的嘴角淌著一線血沫,混著汗水,從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一個校尉抓住李十二那隻沾了血的手,握住了筆。
顫抖著在供詞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蔣瓛將那份簽好的供詞收起來,擱進案角的木匣裡:“帶下去,給他一間單間。”
李十二被人架著雙臂拖出了後堂。
他被拖過廊道時,日光從廊簷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他那張已經被汗水、血水和眼淚混在一起的臉上。
鐵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躺在那間單間的青磚地面上,脊背貼著冰涼的磚面,像一隻被剝去了殼的蚌,軟塌塌地攤在那裡,連把自己合攏的力氣都沒有。
他望著頭頂那道窄得連手掌都伸不出去的透氣孔,忽然大聲嘶喊起來:“道衍——葛誠——你們騙老子——”
可那聲音在鐵籠般的牢房裡來回撞了幾下,便被牆壁和鐵欄吸走了,一絲一毫都沒有傳出去。
……
蔣瓛在事發當夜便親自將李十二的畫押供詞謄錄成折,封入黃綾封套,一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鳳陽行在,另一份抄本在次日清晨送到了文華殿的案頭。
林昭在案前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將那份供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這份供詞的威力不啻於直接拿刀架在藍玉脖子上。
林昭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暫時想不出好的應對方法,那便出去走走。
花園的荷花池邊,秋日的荷已經殘了大半,枯黃的荷葉垂在水面上,被風推著緩緩移動。
林昭坐在池邊的石頭上,手裡握著一根竹竿,魚線垂進水裡,浮漂紋絲不動。
他已經坐了半個時辰,換了三回餌料,桶裡依舊空空如也。
這汪池子裡的魚似乎跟自己有仇,釣了這麼多次,自己一條魚都沒上鉤。
倒是朱允炆那小子,一條接一條。
索性今日就不叫他一起釣了,太傷自尊。
劉安遠遠站在迴廊下,手裡捧著一疊公文,不敢過來打擾。
呂氏從廊下走過來,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手裡端著一碟新切的瓜果,在池邊站定:“殿下這是釣魚呢,還是在想事情?”
林昭道:“釣魚。”
“臣妾看殿下釣了半個時辰,浮漂動都沒動過。”她將碟子擱在旁邊的石頭上。
呂氏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水面上那根紋絲不動的浮漂:“殿下釣不上來魚,何不試試直接用網?”
聞言,林昭端著魚竿的手停住了。
他望著那片被秋風吹皺的水面,忽然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光像是一張正在被風展開的漁網,細密的網眼正在他眼前慢慢鋪開。
“有了!”林昭感覺豁然開朗,渾身舒暢。
林昭猛地站起身,摟住呂氏就親了一口。
“你記一大功!”
呂氏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臉頰從耳根開始慢慢泛起一層緋紅,像一滴墨滴進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洇開。
她低下頭,佯怒道:“殿下!”
快三十的年紀,嬌羞樣子更是迷人。
林昭又吧唧親了一口。
劉安站在迴廊的柱子旁邊,手裡還捧著那疊公文,可他整個人已經側了過去,面朝廊柱,像是忽然對柱子上的漆面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他身後那兩個小內侍一個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一個正抬頭望著天上的雲,彷彿那朵雲忽然變得比太子和太子妃的動作更加引人注目。
劉安的耳朵尖泛著一層薄紅,把臉別過去的同時,用極低的聲音朝身後那兩人噓了一聲:“看什麼看,都轉過去!”
林昭鬆開手,轉身大步朝文華殿走去。
呂氏仍然坐在池邊的石頭上,晨光落在她微紅的側臉上。
劉安終於把目光從那根柱子漆面上移開了,清了清嗓子,朝身後兩個小內侍擺了一下手:“都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自己也快步跟上了太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