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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鳳陽來折

朱棣抬起眼來對角落裡垂手侍立的幕僚問道:“師父來信了嗎?李十二願不願意配合?”

那幕僚答道:“回殿下,師父昨日信中說,那李十二要價一千兩黃金,他不敢擅專……”

“給他便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朱棣冷笑道,“給了他,他也得有命花才是。”

“遵命。”

“對了,告訴葛誠,那本摺子可以遞了。”朱棣道。

那幕僚道:“殿下,此刻正是太子監國,現在遞上去……恐怕被按下。”

朱棣笑道:“你們太不瞭解我那大哥了,現在遞才是最好的時候。”

……

鑾駕在鳳陽的駐蹕,設在已經廢棄的中都皇城內。

中都城建於洪武二年,洪武八年罷建。

城內的宮殿大多隻修了一半,有的連屋頂都沒蓋完,只剩下殘牆斷柱立在荒草間。

行在設在內城一處修葺過的偏殿裡,不及京師乾清宮的十分之一,可朱元璋住進去之後,卻比在乾清宮時睡得安穩了些。

他每日清晨便起身,由王忠陪著走到皇陵去。

皇陵在鳳陽城南七里,埋著他的父母和兄嫂。

陵前的石像生立在晨霧裡,像一群沉默的故人。

朱元璋有時在那尊石馬前一蹲便是半炷香的功夫,有時在碑前靜靜地站著,耳邊還響著金戈鐵馬的聲音。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農業艱辛,朝夕彷徨”,他輕輕念著碑文。

“老了。”朱元璋對王忠嘆道。

王忠默然站立。

他跟在朱元璋身後不遠處,手裡捧著一隻舊木匣,匣子裡是些尋常物件——幾頁泛黃的抄經紙、一塊磨得發亮的石頭、一封信。

信是馬皇后生前寫的,信上說“陛下不忘妾同貧賤,妾已知足了”。

已經被拆看過很多遍了。

他知道陛下每日去皇陵不是為了看風景,是想在那座碑前坐一會兒。

一個從那裡走出來的人,走遠了之後總得回去看看來路。

這一個月來,朱元璋在鳳陽過著與京師截然不同的日子,不用上朝,不用批那麼多奏章,每日只看看皇陵的修繕進度,偶爾在行在附近走走。

他走在那些廢墟中間,有時候會停下來摸一摸某段殘牆上的磚,那磚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稜角全無。

……

京師這一個月也沒有閒著。

趙勉的案子從戶部一路燒到都察院,從都察院燒到工部和吏部。

劉觀、周汝霖、陳瑛三人在詔獄裡熬了半個月,熬到第三個人開口的時候,那根線便像一根被拆開了的舊繩子,一節一節地散開了。

錦衣衛的人進進出出,像秋天的風掃過街面,把一層一層的枯葉捲到一處,露出底下光禿禿的青石板。

到了九月中旬,京師六部之中凡是與趙勉的鹽引賬目有過牽連的文官,被捋了個乾淨,戶部廣東清吏司郎中趙仲平、工部都水司主事孫敬,連同他們的上司、下屬、同僚,共計七十三人。

該下獄的下獄,該革職的革職,該流放的流放。

朝堂上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層皮,露出底下一片新的顏色。

林昭坐在文華殿裡,面前攤著一張寫滿了人名的紙。

那些名字已經被他用硃筆畫掉了一多半,剩下來的那些,是他要填進去的。

他擬好了一份名單,裝入黃綾封套,著人加急送往鳳陽。

……

這日午後,那份從京師送來的黃綾封套到了鳳陽行在。

王忠將封套呈上來時,朱元璋正在偏殿裡喝茶。

他接過封套拆開,抽出一張寫滿了人名的紙,上面是太子的筆跡,字跡端正溫潤。

紙上列著十幾個人的名字和擬任官職,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注著簡短的履歷和調任意圖。

王忠站在一旁,垂手等著,餘光瞥見朱元璋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地劃過。

“戶部侍郎的位置,他填了誰?”朱元璋指了指。

“茹瑺。”王忠答道,“現任兵部尚書茹瑺,殿下擬調任戶部左侍郎。”

“茹瑺,”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兵部幹了幾年了?”

“洪武二十三年至今,三年有餘。”

“兵部尚書調任戶部侍郎,明升暗降。”朱元璋笑道,“他這個安排,是想讓茹瑺替他管住戶部的賬,又不想讓外人覺得他在重用兵部的人。茹瑺在兵部這幾年不偏不倚,是個中間人——用他,怎麼都不會錯。”

朱元璋又往下看,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王樸。

擬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正四品。

“王樸升了,”朱元璋道,“幾個月前還是右僉都御史,如今便要升左僉都御史了。他倒是不避嫌。”

戶部左侍郎茹瑺、戶部右侍郎劉承宗、兵部右侍郎楊靖、工部左侍郎曹震、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樸、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陳忠……朱元璋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的手指在“劉承宗”三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劉承宗是詹事府的少詹事,跟了太子數年,從東宮屬官外放任戶部右侍郎,雖然品級從正四品升到正三品不算破格拔擢,卻正好處在“按部就班”與“太子心腹”之間。

放在吏部考功司的簿子上,這叫正常升遷。

落在有心人眼裡,這叫太子把自己的人插進了戶部的錢袋子裡。

陳忠,東宮典璽局丞,從五品外放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正四品,連跳五級,這個升得確實快了些。

楊靖管了多年刑部,鐵面無私,調去兵部盯住軍需賬目,正是用對了人。

曹震在工部熬了十幾年,知根知底,升任左侍郎順理成章……

七十三人被清洗出去,七十三人人被填了進來。

其中有二十三人是從詹事府和東宮屬官中拔擢出去的,其餘五十人是從六部的中下層逐級提拔上來的。

朱元璋將那張紙擱在案上,重新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

……

林昭等得有些焦急。

這次他其實動作有些激進,他知道朱元璋看到名單就能知道自己的意圖。

但林昭在試探朱元璋對自己的底線和放任程度有多少。

歷史上都說朱元璋和朱標是帝王之家中少有的模範父子。

可那是基於朱標在四月二十五日暴病而亡的前提下。

現在他成了朱標,這股信任他不知道還存不存在,或者說還有沒有。

縱觀歷史長河,有多少帝王在晚年就猜疑、性情變化的。

那是對大限將至,權力流逝的本能反應。

劉安匆匆將回函遞進來,紙上簡簡單單就批了一個字。

——可。

林昭鬆了一口氣,將函轉遞給吏部。

……

新的任命已經走完了程式。

吏部的文書在午時便發了出去,劉承宗、陳忠、王樸等人陸續接到了調任的旨意。

林昭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筆,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他每日都在文華殿裡坐著,朱允炆除了請安和偶爾問策論,幾乎不跟他多待。

他問道:“允炆今日在做什麼?”

劉安躬身道:“回殿下,皇孫殿下今日沒有課,在書房裡寫字。”

林昭想了想:“告訴他,午後若是無事,到御花園後頭的荷花池邊來找孤。”

御花園後的荷花池其實不大,水是從金水河引來的活水,池中有魚,是朱元璋早年讓人放養的青魚和草魚。

平日裡沒人來釣,池水綠得發沉,荷葉密匝匝地鋪了半面,另半面露出清亮的水面,能看見魚影在深處緩緩遊動。

林昭已經坐下了,面前擱著一隻陶盆,盆裡裝著磨好的細麩皮,旁邊還有一小碟搗碎了的鮮蝦、幾塊揉碎了的米糕、半碗用黃酒泡過的蚯蚓段。

他正挽著袖子,把那些東西按比例往盆裡倒,一邊倒一邊用手揉捏,揉得專注而認真,像個正在配藥的郎中。

朱允炆來的時候,看見他父王正蹲在池邊揉一團褐色的東西,湊過去看了看:“父王,這……這是做什麼?”

“釣魚,”林昭頭也不抬,“調餌料。”

“餌料?”

“魚不吃素,也挑食。”

林昭把揉好的餌料揪了一小塊擱在手心搓成球狀,“麩皮和米糕是底子,鮮蝦是提味,蚯蚓是增腥。這跟人吃飯一樣,你聞著香才願意張嘴。”

他嘴裡頭一套一套的,講得頭頭是道。

說麩皮要炒過才香,鮮蝦得搗碎不能剁碎,米糕要揉散了不能成塊,連黃酒泡蚯蚓的比例都講得頭頭是道。

從餌料的水比講到掛鉤的手法,從魚漂的靈敏度講到提竿的時機。

朱允炆聽懂了沒聽懂不知道,反正自己講得挺過癮。

從前在二十一世紀,他閒暇時也喜歡釣魚,自然間釣場、江邊野河都去過。

來了幾個月了,一直處於緊張之中,難得今日有心情,便叫來朱允炆這個便宜兒子露一手。

朱允炆站在旁邊聽,臉上寫滿了“聽不懂但我不好意思問”,只點了點頭:“父王懂得真多。”

“那當然,”林昭把揉好的餌料分成兩團,“釣魚這個事,七分餌三分技,餌不對路,魚都不理你。你看著,今日孤便教你什麼叫真正的釣魚。”

他信心十足地把魚線甩進水裡,水面盪開一圈極輕的漣漪,然後便安靜了。

朱允炆也學著他的樣子甩了一竿,動作笨拙,線纏了兩圈。

劉安在旁邊幫著解開了,他才終於把鉤送進了水裡。

林昭正盯著自己的漂,紋絲不動地立在水面上,像一截釘進湖心的木樁。

旁邊朱允炆的漂猛地沉了下去。

朱允炆還沒反應過來,劉安在旁邊喊了一聲:“殿下!拉了!”

朱允炆手忙腳亂地一提竿,竿身彎成一道弧線。

水花四濺,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拖出了水面,銀白的鱗片在午後的日光下閃了一閃。

朱允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父王!釣到了!”

林昭夾緊了自己的魚竿,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動了一下:“運氣。釣魚嘛,頭一回總是運氣好。”

“運氣之後,最終還是要回歸技術。”

他不慌不忙地給魚鉤上了新餌,穩穩當當甩回水裡,又檢查了一遍線組,伸手理了理漂座。

朱允炆從鉤上取下那條魚放進水桶裡,重新掛上餌,甩竿下水。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的魚漂又動了。

這一回他學乖了,等到漂沉到水面以下,才猛地一提——又是一條鯽魚,比方才那條還大些。

林昭的水桶裡還是空的。

他的魚漂安安靜靜地立在水面上,像一根被釘在湖面中央的釘子,風都吹不動它。

旁邊的劉安已經開始憋笑了。

小內侍們站在遠處,有幾個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昭偷偷偏頭看了一眼朱允炆的桶裡那兩條魚,又看了看自己那隻空空的水桶,手心有些出汗了。

他清了清嗓子:“這個……釣魚講的是心境,不以魚獲論英雄。孤今日主要是教允炆學,不跟自己較真。”

他說完又捏了一小塊餌料重新掛上鉤,動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可朱允炆那邊的魚漂又動了。

這一回他提竿的時候線繃得更緊,竿身彎得像一張滿弓,水底下那東西力氣不小,在荷葉叢裡左衝右突。

朱允炆站起來了,兩腳蹬著池邊的石沿,嘴裡喊著:“父王!這個好大!”

“別急別急,穩住竿,線繃住,別讓它鑽荷葉底下——”

話音未落,朱允炆一提,一條青魚躍出水面,銀灰色的脊背在日光下閃了一下,約莫兩斤來重,被線拖到岸邊時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濺了朱允炆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笑得眉眼都彎了:“父王!三尾了!”

林昭看了看朱允炆那隻已經盛了三條魚的水桶,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空空如也的水桶,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根他信任了整個下午的魚竿擱下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不改色地掃了一圈周圍。

幾個小內侍正在努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劉安也低下了頭,假裝在看自己的靴面。

林昭揹著手,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佯怒道:“批摺子去!你們幾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內侍們慌忙垂首:“是,殿下。”

朱允炆捧著他的水桶跟在後面:“父王,這幾條魚怎麼處置?”

林昭頭也不回:“讓劉安送去後殿,晚上燉湯給你母妃喝。”

“對了……燉湯的時候就說是我們一起釣的。”

入夜之後,後殿的燈還亮著。

呂氏在他身側臥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

安靜得一時無話,林昭漸漸喜歡上這種感覺了。

帝王之家也是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確實比一個人好。

對呂氏的感覺,他有點說不上來,心裡是有一點喜歡。

但是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朱標的。

管他呢,萬事皆隨心。

“臣妾聽說,殿下今日帶允炆去釣魚了?”

“釣了。”

“釣到幾條?”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允炆釣了三尾。”

“殿下呢?”

“……孤今日主要是在旁邊指導。”

呂氏看著林昭窘迫的樣子,不禁笑出聲來。

“笑孤?”林昭把嘴湊到她耳邊,“孤跟你開個會討論一下。”

燈被他吹熄了,窗外月光從窗紙間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帳幔邊緣微微拂動著。

……

清晨。文華殿的窗扇半敞著,秋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林昭坐在案前,品著一杯清茶。

劉安從外面快步進來,手裡捧著一隻黃綾封套:“殿下,鳳陽那邊轉過來的。通政司說這份摺子前日到的應天,因封面上注了‘呈鳳陽御覽’字樣,通政司不敢拆,原封送去了鳳陽。陛下看完了,又讓人原封轉了回來。”

林昭一愣,接過封套拆開。

封套是通政司的制式,火漆封口上壓著鳳陽行在的印記。

他抽出裡面的摺子,封面寫著“四川按察司僉事臣曹良臣謹奏”一行字,字跡瘦硬工整。

摺子很短,只有四條——

“臣按察四川,聞涼國公藍玉於西蕃平叛期間,不遵兵部調令,擅自改道,取松潘險路,強渡白水江,致部卒二百餘人歿於湍流,屍骨無存。”

“藍玉駐川西期間,所部多殺已降土酋,割首冒功。臣查土司報冊與實際斬首數目不符,多報首級約三百餘級。”

“藍玉于軍中以官商之名私運鐵料出塞,三次共計數千斤,去向不明,所運之物不入兵部武庫。”

“涼國公帳中器物多有僭制,所用金爵鑄龍紋、帳幔繡五爪金龍,皆人臣所不敢用者。臣在川西軍中曾親見。”

頁尾有一行極小的批註,是朱元璋的筆跡,只有三個字

——“太子看。”

折中四行字,每行一句,不鋪陳,不渲染。

每一條都點到了要害之處,卻不多說一個字。

第一條是之前被朱元璋已經處置過的,無傷大雅;要命的是後幾條。

殺降冒功、私運鐵料出塞、僭越龍紋。

哪一條都是殺頭的罪。

曹良臣?

林昭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四川按察司僉事,正五品,管著川西一帶的刑名監察。

藍玉今年春夏在四川西蕃平叛,曹良臣作為當地的按察僉事,應該會與藍玉有些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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