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關門
他起身走到牆角,從那塊黑色石片後面取出一卷很舊的皮紙,遞給她。
清禾展開一看,上面寫的是門脈的完整圖示,靈脈、地脈、水脈三條線從山體深處延伸而出,在第三重門那裡交匯。
旁邊寫著一行字:“門主者,三脈之樞。”
“大青山是死去的古獸,它的身體變成了山,它的經脈變成了門脈。”
昆吾子慢慢地說,“但古獸死前,曾經到過界外。它把外氣帶到了這裡。
那道外氣,就是歸元氣的源頭。歸元氣洩而不散,山就會繼續醒。
門主的存在,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開第三重門,把歸元氣引入門脈,讓山歸於靜。
或者在另一種情況下,把門開啟,讓該來的來。”
清禾心裡一跳。該來的來。她追問是什麼該來。
昆吾子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等她修到那個境界,自然會明白。
有些東西不是不知道,是不到時候。清禾知道這個老人不會因為她的追問而改變什麼。
她沒有再問,把皮紙卷好收起來。臨出門時,昆吾子叫住她,說:
“你現在是第一重門開,第三重門響,還沒有完全合一。等你能聽到山說話,而不是隻聽見聲音,再來找我。”
“區別是什麼。”清禾問。
“聲音是迴音,話是意思。”昆吾子說,“你能聽見它,說明它認你。但只有它肯跟你說事,才代表它接受你。到那一步,你才是真正的門主。”
清禾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外面陽光正好,雪已經化了大半。
她回到石室,在書桌前坐下,攤開那捲皮紙,開始描摹門脈圖。
她描得很仔細,像當初在實驗記錄本上描靈文一樣。只是現在她的眼神不一樣了。她不再只是記錄,而是真的在理解。
從這天起,清禾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坐。
她不再用《煉氣基礎》裡的呼吸法門,而是按照門脈圖上標識的路徑,嘗試將靈氣沿門脈方向引導。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三天後,掌心的紋路開始微微發熱。
七天後,她第一次看見了一條淡藍色的線,從掌心起步,一直延伸到胸口,再到眉心。
線很細,若隱若現。她沿著線走,走了很久,終於聽見了山的呼吸。
很慢很慢,一下,一下。和她的呼吸不在同一個節奏上。
她想讓它跟著自己,但山不理會。
她便不急,只是聽著。
阿螢見她每天醒來都出神,以為她還沒緩過來,就有事沒事往她屋裡鑽,給她送吃的,替她梳頭髮,逼她出門走走。
清禾也不嫌煩,跟著她去散步。有一回兩人走到外門藥田,周瑾正蹲在田裡拔草。
蘇檀坐在田埂上曬太陽,手腕還纏著繃帶。寧遠在遠處練劍,劍聲在風裡一下一下地響,和山的呼吸很像。
清禾忽然覺得,或許門主不必獨自聽山。有他們在,山可能也會慢慢平靜下來。
那晚回去,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草原上。
天還是淡藍色的,沒有云。草原中央那棵斷樹還在,只是樹幹上的焦痕淡了一些,樹心裡有很淺很淺的光。
她走過去,發現樹樁上放著一朵很小的藍花。和山上的藍花不同,它沒有危險的光,只是安安靜靜地開著,像在等誰。
她把花拿起來,放在掌心。花朵在她手裡化成了三滴露水。
露水滲進那道門脈紋路里,涼得她渾身一顫。然後她聽見了山的聲音。
“關門。”
她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剛矇矇亮。她躺在自己床上,掌心冰冷。
她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紋路還在,顏色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有人沿著那道線,又描了一遍。
那天早上,清禾沒有去找昆吾子。
她坐在床邊,把掌心攤開,看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
門外有腳步聲來來去去,有弟子在掃雪,有鳥撲稜翅膀。
她聽著這些聲音,發現自己能分出哪些是外面的人,哪些是山在響。
山的聲音和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隔著一層水。但她能分出來了。
這讓她頭皮發麻。因為這意味著昆吾子說的那個界限正在變模糊,她正在變成“門”的一部分。
她披上外袍,推開門。阿螢已經等在外面了,手裡端著熱騰騰的粥碗和一塊餅,看見她的臉,說就知道你今天又沒去食堂。
清禾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白粥。沒放糖。但她喝出了一絲極淡的甜味,像某種不屬於米的味道。
她問阿螢是不是放了什麼。阿螢湊過來聞了聞,說沒啊。清禾沒再說話,繼續喝。她知道不是粥的問題。是她的味覺在變。
吃完了,她去找周瑾。周瑾在演武場旁邊的小樹林裡練防禦術。
她的新護腕剛刻好,上面的符文換了一種排法。
清禾到的時候,她正對著空氣推掌,動作慢而重,像在推一堵看不見的牆。
清禾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她收功,才說了一句:“你覺不覺得內門的靈氣變濃了?”
周瑾抬手擦了擦汗,過了幾秒,點頭說:“幾天了。尤其是夜裡,像地底在往外冒氣。”
清禾說不是冒氣,是山在呼氣。
她們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再往下說。有些東西,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沒人說破。
過了一會兒,周瑾問清禾:“山跟你說什麼了嗎。”清禾說它讓我關門。周瑾又問:“你關得了嗎。”清禾沒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
寧遠和蘇檀正從演武場方向過來。
寧遠一手提著劍,一手夾著兩個饅頭,邊走邊吃,看到清禾就把其中一個饅頭往她手裡一塞,說內門食堂的饅頭越來越難吃了。
清禾說還行。蘇檀在一旁淡淡補了一句:“你一個人吃了八個。”寧遠瞪了她一眼,沒繼續。
蘇檀的耳朵已經好了,臉色也比剛出山時好了一些。她站在清禾旁邊,小聲說你身上的氣變了,變得很沉,像壓著什麼東西。清禾嘆了口氣,說連你都這麼說。
蘇檀沒有接話,只是抬頭看著大青山的方向。霧已經散了,山體輪廓清清楚楚地壓在所有人的視野盡頭。從宗門這個角度看去,大青山還是那麼靜。但蘇檀說,山的呼吸聲比昨天慢了。好像真的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