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青春正好
沉夜揉揉耳朵,可再仔細去聽時,那兩個聲音已經消失。
這些年,她夜半總會聽到這兩個聲音在說話,早已經習慣。
句辰告訴過她,這是他父親拘住的兩個魂魄,活著的時候就有些瘋瘋癲癲的,不用理會。
句辰出生那一年,他父親便將在這兩個魂魄放在他的神海中,說是可以護著他長大。他小時候便是因為被他們吵得頭疼,才不想學拘魂術。後來句辰就一直鎖著他們,前些時日才將他們放出來。
“前些時日是什麼時日?是不是替我承受滅神焰那一日?”沉夜問道。
句辰點了點頭。
沉夜當然記得那一日,句辰曾召喚兩個老者出來一起抵擋滅神焰,想來正是那一日解除了他們的封印。為了她。
沉夜笑顏如花,“你阿爹一定很疼你,和我阿爹一樣。”
句辰卻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男孩子嘛,總是要和自己阿爹鬧彆扭的。
沉夜笑著繞到他身前,還是笑顏如花。
“你阿爹一定很疼你,就好像你很疼我一樣。”
句辰的耳朵好似紅了起來,在燈光下變得更薄,像帶著一抹紅痕的白花瓣,凡黎花的花瓣,在清晨陽光中變得透明。
沉夜的心情十分愉悅,又問道:“我們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句辰看著沉夜,點了點頭。
沉夜關了窗。
星空有什麼好看的?
能樂一日且樂一日,管它明朝天塌地陷山崩海嘯。
三日後,正正好好句辰和沉夜下凡滿七十年,他們將清粥鋪子盤了出去,回了空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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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辰和沉夜回到空明天后,句辰立刻便開設了法壇,連著講經數日,又有各處洞府請他去講經說法,忙得腳不沾地。
沉夜的日子卻和之前在空明天的時候一樣,一點也沒有變,只是不見了鏡花水月的蹤影。
據說鏡花水月是被京玉都的什麼人借了去。
句辰小氣得很,輕易不肯借東西給人家,更何況是借給京玉都。沉夜有點疑惑鏡花水月的真正去向,卻也沒有去問。
句辰本來的性子這樣,可沉夜能說給誰聽呢。
更何況,這些時日空明天因為她,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沉夜和句辰下凡這件事,如今在空明天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
諸星君卻是敢怒不敢言,只在見到沉夜時,從鼻子里長長嗤出一口氣。
這無才無德的小小女子竟糟蹋了他們出塵絕倫的聖君,要天打五雷劈的,好不好?
沉夜很想告訴他們,她在荒澤被雷劈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可惜她說出口時,又變成了一團氣。可恨的禁心咒!
當然也有不少與沉夜交好的星君,會與她徹夜地掏心掏肺。
這凡間的夫妻並不做數的。仙人下凡歷劫,七情八苦自是都要嚐個遍的,其中的風月情關又最是要緊,所以在凡間娶妻生子都是尋常,回了天界便不能當真了。
聖君那自是可以自持的,我們只擔心你。你修行尚淺,到時候誤了自己,可不值當。
沉夜聽著聽著,覺得他們是在欺負她一隻荒鬼腦子長得慢。
她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仰著頭,揚長而去。
這樣的人,在凡間,不管公母,統稱為雞婆。
雞婆本領高強,什麼話都能說得真真的,好像是他們和句辰在凡間過了七十年似的。
沉夜不信,一個人可以騙另外一個人七十年。
七十年的每日每夜,七十年的點點滴滴,都讓沉夜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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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覺得空明天的日子照舊,眾星君卻覺得沉夜變化極其大。
這些時日,沉夜仙子不知為何經常發呆、傻笑,對無憂無患也分外地慈愛起來。
無憂無患眼中掛了淚,仙子幾時竟對他們如此溫柔起來,莫不是去了趟人間,真去傻了?
無憂一臉神往道:“傻了好呀,傻了的仙子愈發像咱們的孃親。”
無患呸了一口,“你一個被拋棄的蓮生子,連個正經主子都沒有,還想要孃親?你聽過咱們中誰有孃親的?”
“想想,想想總可以吧。”無憂這一次自知太過理虧,沒有與無患繼續爭辯,只道:“你說仙子這到底是怎麼了?若是真生了什麼毛病,還是得報與聖君知道才好。”
無憂無患對沉夜這些時日的行為十分疑惑,司緣們卻在聖君回空明天后一鬨而散,只留下他們異口同聲說的一句話:沉夜仙子這是思春。
思春?這荒澤外的世界真是神奇,“思念”與“春日”這樣本來毫無相干的兩個詞,放在一起,卻能正正好好地說到了人心頭去,就好像卿卿我我,如膠似漆,再好像朝朝暮暮,凡間的朝朝暮暮,一筆筆刻在沉夜心裡的朝朝暮暮。
空明天的星君們聽到司緣們的話卻那個頭疼啊。
好好的一個聖君,正正經經的一個聖君,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呀?
聖君下凡這事,由此一傳十十傳百,甚至凡間的綵衣仙兒都知道了此事,編了個《聖君遊戲簪花娘》的歌戲四處傳唱。
蓮生子們為此都很雀躍,這歌戲當真是紅遍了三界,甚至都唱到了京玉都去,唱到了京玉都仙君的耳朵裡。
沉夜卻道,她只在做男裝打扮時才簪花,這歌戲純屬造謠。
整個空明天的仙君都頭痛欲裂,只有姮婆例外。
姮婆做了幾萬年清清淨淨的仙人,這些時日卻經常幫沉夜梳妝。沉夜看著十分尋常的模樣,在姮婆手裡竟然也有了幾分獨特的風姿。
姮婆最喜歡替沉夜做醉海棠妝,眼角濃濃地暈出一片殷紅,竟無端地讓沉夜的臉生出了幾分瀲灩。
空明天星君再次地敢怒不敢言,這苦修之地,天天如此濃妝豔抹的,到底是為哪般?
姮婆卻將白眼翻到了天上,道:“老的老不死,小的混不吝,拖累的人還不夠?只知道囉嗦,不準管她。”
姮婆不準別人管束沉夜,有時候她自己卻要管束沉夜,比如今日吃了什麼,幾時睡的,今日和小辰可有遇到,說了何話?
姮婆其實自己才囉嗦,沉夜卻很喜歡聽她囉嗦,被她管束一點也不著惱。
沉夜經常想,如果她阿孃還在身邊,會不會就是姮婆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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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姮婆與往日一樣,一邊幫沉夜梳頭,一邊與沉夜說著閒話。
“端華要來了。”姮婆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沉夜一時也沒有在意,順嘴問道:“端華是誰?”
“端華.....”姮婆卻思忖了下,才道:“她還是個小孩子,你讓著她些便是。”
沉夜很少見姮婆說話還要想一想的,於是她大方地揮揮手,道:“不管她是誰,既然是小孩子,我讓著她些。”
姮婆摸了摸沉夜的頭,道:“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好孩子,這空明天上下的星君哪個不是修煉萬年得道,哪個都不是好相與的,你雖然無法無天些,卻只對那些欺負你的人。在我看來,是他們胡作非為,並非是你胡作非為。”
無憂無患一直坐在窗外吃果子,一邊吃一邊瞌睡,聽到姮婆如此說,好似虎將軍扯了大旗,立刻來了勁。
無憂膽子大些,撅著嘴道:“整個空明天,就沒有一個人對我家仙子是真心好的,我家仙子卻萬般忍耐,整日都在水深火熱之中,真的好可憐。”
這話說的......沉夜覺得十分地有道理。
她的確十分忍耐,畢竟她選擇定住哪位星君前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必得讓他們保持最難受的姿勢幾日不動才好。這可並不容易,需得她費心去思索,因此她少了許多玩樂的時間,說來的確可憐。
沉夜笑嘻嘻地搖了搖姮婆的胳膊,道:“誰說空明天沒有一個人對我好,姮婆就對我很好。”
姮婆看著沉夜嘆息道:“你這個小人兒剛來空明天時,總是圓睜著一雙眼睛,看誰都十分警惕,好似一隻隨時會咬人一口的小獸,如今你竟學會了扯著我的袖子撒嬌。”
沉夜賴皮笑道:“我是你宿世的孽債,如今來討了,你不得不還。”
姮婆的眼睛霧濛濛的,再次嘆了口氣道:“我雖不知道你來自何處,但我知道你來的地方必定和空明天、和京玉都都不一樣。你既機警,又魯鈍,既跋扈,又恭順,既高傲,又怯懦,你總是一天天地笑,看著好似沒有一點心事掛在心頭,可是我看得出來......”
姮婆的這句話沒有說下去,可是沉夜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既然不是傻子,就會有心事。只是這心事嘛,還是別放心上太久,一生那樣漫長,要是養成個秋華星君那樣傷春悲秋的性子,可不好辦。”
秋華星君秋天看到日落要落淚,春天看到花開也要落淚,沉夜時常對她說,豁達這回事麼,又不難,練練便會了。
姮婆看了沉夜好一會,才道:“豁達這事,說來有些人天生就會,那便是再容易不過,可若是後天去練,像我這樣小心眼的人,那真不比讓我去將天宮掀翻來得容易。”
姮婆說著,搖了搖頭,摸了摸沉夜的頭道:“小夜,我一直在想,是什麼養成了你這樣的性子,我想啊,以前你一定過得很不容易。”
整個空明天,只有姮婆一個人喚她小夜。
沉夜聽到以前,臉上的笑容微微地僵了一僵,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弱肉強食的荒澤,爹爹和孃親都不在的荒澤,她真的過得一點也不容易,可是她從來不說。
她生來就是如此,其實沒必要矯情,也沒必要傷感,別人也沒有過得比她容易多少,在荒澤是,到了外面好像也是。
沉夜眼角雖然沒有一點淚,鼻子卻酸了上來。
她卻立刻警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現在看起來會不會變成了一張苦臉?
這種乾巴巴的悲苦一點也不好看,她在人間見到過許多。
那種經歷了很多滄桑痛苦,最後流乾了眼淚的人的臉上都是這種表情,她可不要。
她,沉夜,青春正好,皮囊鮮亮,無病無災,有人疼愛,袖子裡還有用不完的定身符,甩一甩頭髮就四面生風,揚一揚眉便八方來財,這世間還有比她更痛快的人麼?
姮婆看著沉夜的表情最後竟定格在了洋洋得意上,忍不住戳了她的額頭一下,笑道:“你刁蠻起來天下最刁蠻,我有時候也忍不住想打你一頓;可你懂事起來又天下最懂事,讓人不得不疼惜。”姮婆寵溺地摸了摸沉夜的頭,“也不知道你哪裡就投了我的脾氣?”
沉夜笑道:“一定是因為我做過大好事,此生才遇到姮婆。”
姮婆也笑,“你這樣聰慧,想學什麼,很快便能學會,比我見過的所有人學得都要更快。所以,你要想做什麼,只看你願不願意,沒有你做不到的。”
姮婆這話聽著雖是受用,卻沒頭沒腦,略有些古怪。
沉夜搖頭道:“我在修煉上便是不能。”
姮婆那雙幽深眼眸一黯,以不容任何人反駁的語氣道:“非你不能,是你不可。有一日你若馬脫韁繩,魚躍龍門,只怕三千世界之內,也未必有幾人能與你匹敵。”
空明天一百零八洞星君的能耐,沉夜如今不是不知道,更不論她還見識過句辰的本事,她這下被誇得連她自己也不信了,“我真可以這麼厲害麼?”
姮婆不容置疑地極肯定地點點頭,“天高海闊,任君縱橫。”
“天高海闊,任君縱橫。”沉夜跟著重複了一遍。
姮婆卻肅然地板起一張臉:“要知道,你雖什麼都能學會,但你要學什麼,卻是由你自己決定。”
姮婆的教化,來得出其不意,就像她平時那樣。這樣的教化有時候很冗長,有時候很簡短,但是她的教化,卻都好似阿孃的樣子。
沉夜有時候聽,有時候不聽,像天下所有不知好歹的孩子一樣。
沉夜跟著姮婆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好似她真就是個天縱奇才似的,一不小心就要不可控制地才華橫溢位來。
姮婆說完,又笑起來,“若不喜歡端華,就躲開些。她不會呆很久的,大家都太太平平的,比一切都好。”
繞來繞去,原來是又繞回了這個端華。
這個馬上要來的端華到底是誰?沉夜突然有些好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