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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荒澤壽衣

昆僕搖頭,“降下天刑後,族人們反而開始懷念以前的日子。”

沉夜聞言笑一笑,也並不是十分在意。她才不做孩子沒多久,生不生得出孩子在她看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她有些不耐煩起來,眯了眯眼睛,提高了音量道:“我說昆僕,要不我起來,讓你來沸水中泡一泡?我給你守著,你好好睡一覺。”

昆僕對牛彈琴這麼久,眉頭總是緊皺,可這一刻昆僕的嘴角卻艱難地微微牽動了下,露出了一個笑容,雖然是個難看至極的笑容,可是這分明是個笑容。

荒鬼們生來不會笑,沉夜從來沒見到荒鬼笑過。沉夜被昆僕突如其來的難看笑容嚇了一跳。

“和你學的。”昆僕的嘴角又牽動了下,“練了很久了。”

昆僕的笑容的確是向沉夜學的。

沉夜成年接受了天刑後,也漸漸不會笑了。

她想起教她笑容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手軟乎乎的,戳在沉夜的臉頰上,將她的嘴角一點點抬起來。

那個人說,你以前笑起來有個酒窩,和我的酒窩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我們是夫妻相。

那個人是耀。

沉夜想到耀,突然地就一陣心煩意亂。

昆僕笑完,語氣卻是依舊地沉重:“在荒澤,最可怕的不是兇獸,不是天刑,是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的族人。我每一夜都不敢熟睡,我害怕有一天醒過來,就被哪個族人活埋在了沼澤裡,只是因為我不肯分一塊肉給他們。我看到太多了,我祖父、我祖母、我兄弟,都是這樣不見的。”

沉夜眼睛看向洞外,走了神。昆僕的話好似漂浮在了沉夜的頭頂,聽著混混沌沌的。

“我一直以為我們就這樣了,直到我遇到了你。”昆僕說得很坦蕩。

沉夜問道:“你還沒說,我與你們哪裡不一樣?”

昆僕頓了一頓,嘆道:“因為你的心還在的。你替我守夜,我敢睡覺。”

“哪裡哪裡,好說好說。”

原來昆僕繞來繞去這麼一大堆,是說這個。

沉夜摸了摸胸口,她的心如今也開始變得有些烏黑。

她一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沒有昆僕說得那麼好,也會去搶別人家的肉,生氣起來,有一次也想悄悄把那個百狸給埋了。

昆僕看著沉夜,卻繼續道:“神澤獸被抓了。神澤洞裡那些逃出來的老荒鬼們說的。”

“我知道。”沉夜聽了,只是淡定地點點頭。她嘴角微微勾起,這份淡定讓她很是驕傲,這就是見過了世面的樣子。

昆僕卻猶豫地看了沉夜一眼,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終於道:“那些逃出神澤洞的,沒有一個謝你。”

沉夜笑了一下。

昆僕低下頭,問道:“你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才問這個問題,未免顯得有些晚了,可老荒鬼們都是這個樣子的,不是沉得住氣,而是就是這樣慢騰騰的。

沉夜聽了,一點也沒有隱瞞,把這些日子裡發生的點點滴滴都與昆僕說了。

昆僕安靜地聽著,有時候會微微皺眉,有時候又咧嘴笑笑,緊張的時候卻又會不自覺地拿手去扒火堆。

沉夜知道,他是在替她緊張,雖然她現在好好在這裡,他還是在替她緊張。

昆僕聽完,默默許久,沉夜還以為他聽睡著了,可是他的眼睛卻怔怔地睜著,“你剛才是說,他要帶你出荒澤?”

沉夜點點頭。

昆僕再問了一次:“是仙君要帶你出荒澤?”

昆僕強調了仙君兩字,沉夜再次點點頭。

昆僕聽了,再次沉默了,過了許久許久,他才問沉夜道:“你怎麼不問問耀為什麼沒來神澤洞尋你?”

沉夜搖頭笑笑:“尋常,尋常,不來尋我也不代表他就無情無義了,荒澤那麼多荒鬼,有幾個會為了媳婦闖神澤洞,更何況我還不是他媳婦,理解,理解。”

沉夜說得很無所謂的樣子,昆僕卻深深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道:“他被裝在葫蘆裡抓走了。”

昆僕拍了拍沉夜的肩膀,“你被抓了後,他和那些仙人一樣......飛了起來,衝進了那些雲朵中。”

沉夜張了張嘴巴,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不是不來尋她,他是被抓走了。沉夜緊緊握起拳頭。

耀要做什麼?

你他媽的不準跟了別人,等我……

沉夜想起耀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心頭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擊打了一下。

原來,他是要說等我救你嗎?

好重的一句話,重得她有些承受不起

沉夜不想細想一個問題時,就會嬉皮笑臉起來,只是那笑容是僵的,她自己卻不知道。

沉夜笑著問道:“他死沒死?”

昆僕搖搖頭,“他不會死,那雲朵上的小童對他拜了拜,然後才將他收進了葫蘆裡。”

沉夜聽了,只是哦了一聲。

“耀到底是什麼來歷?”昆僕看著沉夜,慎重問道。

“我也不知道,但耀和我們的確不一樣,”這個想法曾在沉夜心頭浮現起無數次,然而她第一次對人說出來,“或許,他不是一隻荒鬼,和那些仙人才是一樣的人吧。”

“這麼明顯,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會才知道吧。”昆僕眼神古怪,看著僵笑著的沉夜問道:“你怎麼了?”

沉夜這才發現自己假笑好久了,竟然把骨頭都笑酸了。沉夜揉揉自己的臉,只是那裡早已經沒有了血肉,自然也沒有了酒窩。

“不管他是誰,他陪了我這麼多年。沒有他,火燎洞早已經被人奪走了。”

沉夜做出傷心的表情,說道:“我決定了,我要為耀傷懷一百年,這一百年,絕不提與他人婚嫁之事。”

沉夜的話,任何一隻荒鬼聽來都會覺得驚世駭俗,荒澤從來追崇的是及時行樂,竟然要為一個人傷懷一百年,簡直是不可想象。

昆僕張了張嘴,卻始終沒能接上沉夜的話。

過了許久,他才問道:“你難道已經開竅了?難道你也已經想和耀去跳夕月湖了麼?”

沉夜心有餘悸地看著昆僕,“為何要去跳夕月湖?你難道不知道那裡是有去無回的?”

昆僕看著沉夜,好像是在看一個傻子,“當然是為了生個孩子。”

昆僕的眼裡竟似有了一點晶瑩的光。沉夜看得還不真切,昆僕已經一把將她從沸水中拎了起來。

荒鬼一向節省,沉夜以為他要自己來泡,卻不料昆僕竟然不管那一鍋珍貴的沸水,徒手抓了一根燃燒著的枯枝,徑直朝洞穴深處走去。

沉夜看看沸水,看看昆僕的背影,實在難以抉擇,她猶豫片刻,還是將腳又朝那一鍋沸水邁去。

“夜羅天,你試試看。”昆僕停下來,盯著沉夜道。

沉夜一哆嗦,抖了抖身上溼漉漉的袍子,泡過熱水的袍子又溼又重,被寒風一吹,立刻結成了冰。

昆僕嘆息了一聲,又折了回來,將一個厚厚的包袱塞到沉夜手裡。

“這本來是月珠子給我做的,本來就想先給你用的。你先換上,我到前面等你。”

昆僕說完,轉身就走了。

衣服在荒澤甚是難得,沉夜差一點被感動得五體投地,可等她將昆僕那個包裹開啟的時候,她就傻眼了,那包裹裡是一件整整齊齊的雪白長袍,衣襟的地方繡了一朵帶著骨刺的凡黎花,這是一件標準的荒澤壽衣。

荒鬼只有衣冠冢,荒鬼這輩子做得最考究的一件衣服就是壽衣。

沒想到,昆僕不僅給她求了聖火,還把月珠子給他做的壽衣送給了她。沉夜的笑容一下子一點也不僵了。

但無論如何,這也是件壽衣,穿著總歸彆扭。

只是,壽衣也比又溼又冷的衣服強,沉夜唉聲嘆氣,找了個角落換上,不情不願地朝昆僕消失的方向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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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光十色的溶洞聳立著千姿百態的鐘乳石,重重疊疊的石幔垂下,似舞臺一層層神秘的幕布。

昆僕好似很熟悉這個洞穴,好幾次帶著沉夜避開了腳下的水窪。

沉夜百無聊賴,這樣的洞穴,即便再瑰麗壯美,荒澤卻到處都是,沒有什麼特別。

昆僕似乎知道沉夜心中所想,沉聲道:“老荒鬼們以前都知道這個地方。”

沉夜四周看了下,確定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心裡也微微生出一點好奇。

昆僕走了一會,站住不動了。

沉夜笑問道:“怎麼不走了?老得走不動了?”

昆僕卻是不發一語,突然將手中火把朝前一指。

沉夜就著火把的光朝前看去,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她有頭皮的話,眼前的場景一定會讓她頭皮陣陣發麻。

就在她面前一尺見方的地方,竟然整整齊齊地跪著一排排望不到邊際的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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