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滄溟海底
沉夜睜大眼睛,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
沉夜已記不得這是她在滄冥海底的第幾日了。
無盡的黑暗裡,不用算日子吧。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眼睛已經慢慢地不那麼疼了。
沉夜摸了摸眼角,那裡不再粘糊糊的,想必是血已經幹了。
幸好,自從到了這裡,她沒有哭過。
哭不出來,一滴淚也沒有,否則血與淚混在一起,肯定是更加黏膩,不會那麼快乾的。
幸運的是,這裡反正什麼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瞎了也無所謂。
沉夜其實並不是很想得明白的,既然要將她囚在滄冥海底,又何必多此一舉,將她刺瞎。
大約負心的男人都是如此吧,不多傷害她一分,他便不會好受。
為了取悅自己心愛的女子,當然什麼事情也願意去做,挖空了心思去做。
沉夜痛苦地縮在黑暗裡,將自己抱得更緊。
她覺得自己被活埋在了一個巨大的棺槨裡,正在慢慢窒息。
可她卻是一隻荒鬼,難死難滅。
只能讓恐懼一遍遍將她殺死,然後她將在此後的千年、萬年裡再一遍遍地活過來......直到骨頭被天地徹底地消融,才能從這種清醒的恐懼中逃離。
原來這就是絕望的滋味。沉夜睜大眼睛,眼裡依舊是望不到底的黑暗,竟是連睡去也是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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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有我在…..“
一個極微弱極微弱的聲音,似有若無地傳入沉夜的耳中。聲音她聽著很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是誰的。
這個聲音不斷地在她耳邊響起,也有好些時日了吧。
是幻覺吧,起初,沉夜並不把它當真。
聽得多了,沉夜便想著也就把它當了真吧,起碼這是她在這裡唯一能聽到的聲音。
滄冥海底,除了無窮無盡的黑暗,便是無邊無際的死寂。
黑暗和死寂,到底哪個更讓人恐懼,沉夜分不出來。
“別怕,有我在…..“
這個聲音雖輕,可是沉夜每次都能清清楚楚地聽見。
到底是誰呢?
這個聲音到底誰的?
在這個不斷重複的聲音中,沉夜似乎看到了漫天的風雪,漫山盛開的血蓮。
沉夜尋著血蓮的蹤跡,一步一步朝著山巔走去。
冷,好冷。
她拼命地想要將眼前的冰山砸開,拳頭敲在冰山上,一下又一下,刺骨的冷,刺骨的疼。
冰山漸漸被她砸開,裡面竟有個人!
他已被風雪凍住,沉夜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句辰。
沉夜還是一拳拳砸過去,砸在他的身上,像是要將他砸穿了一般。
他一動不動。
一下又一下,沉夜繼續發狠般地砸著。
許久許久,沉夜手上已是鮮血淋漓。
沉夜再抬頭時,看見了他的臉。那張蒼白的臉仍舊不喜不怒,他的眼睛卻突然睜開,一雙血紅的七彩琉璃目。
沉夜驚叫地將他推開,他卻一把將她緊緊抱住。
沉夜努力掙扎著,卻怎麼也掙扎不開。
沉夜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得暖和起來,不再像剛才那般冷。
她抬頭去看那個抱著她的人,抱著她的那個人笑嘻嘻的,臉上有一道極醜極醜的疤。
原來,抱著她的那個人不是句辰,是耀。
“別怕,有我在…..“耀笑嘻嘻地道。
“耀,原來你還活著,還活著。”
沉夜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化作眼淚,晶瑩落下。
沉夜哭了很久很久,哭得聲嘶力竭。
“別怕,有我在…..”耀卻還只是笑嘻嘻地道。
沉夜使勁推他,他卻還是一動不動。
“耀,你怎麼了?耀?”
沉夜不停地喚著一動不動的耀。
耀的身體卻漸漸化成了晶瑩的淚珠,一顆顆飛進了沉夜的眼睛。
“耀…….”
沉夜驚叫著,所有的幻象卻瞬息消失了。
四周,還是隻有無盡地黑。
沒有漫山的風雪,漫山盛開的血蓮,沒有句辰,也沒有耀......
沉夜摸摸自己臉上未乾的淚痕。
“別怕,有我在…..”
那個一直在的聲音,那個幻象裡的熟悉聲音,卻沒有消失。
沉夜終於想起來了,原來這是耀的聲音。
心火!
是心火!
沉夜心意動間,心頭火苗已經躍動,自她心頭飛出,盤繞在她的手心。
北冥之北,天地之極,有火名心,取之不竭,生生不息。
在這吞噬一切光明的滄冥海底,心火這一絲零星之光,微弱地掙扎在黑暗之中,搖曳飄零,每一次都似要被撲滅,每一次卻仍又亮起。
“別怕,有我在……”
耀的那個聲音分明是從心火裡傳出來的。
沉夜看著手心的心火呆呆出神,原來她還沒有瞎,她還看得見。
沉夜正出神,突然面前一陣疾風掠過,緊接著便聽到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迴盪在這黑暗裡。
沉夜看到附近有什麼東西瞬間燃燒了一下,緊接著瞬間又被黑暗吞沒。
她心中詫異,不覺警惕地手掐法訣,可凝起靈力時卻有些凝滯。血丹在她體內,雖然只能維持微薄的靈力,卻從未這樣凝滯過。沉夜微微皺眉。
還好過了許久,四周還是隻有那無窮無盡的黑暗和無邊無際的死寂。
沉夜漸漸又放鬆下來,想想又覺得自己可笑。
她現在生不如死,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可怕的,何必再去煩心任何事情。
“別怕,有我在…..”耀的聲音又從心火中傳出。
沉夜不覺地用手輕輕碰觸了下心火,心中湧起一陣曖洋洋的感覺。
“姐姐,這是一縷神識,被施咒禁錮在了這火中。”
冷不丁,一個沙沙的童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你心念動時,這屢神識便會被激發,只是這不過是縷神識,無知無覺的。”
“誰,是誰?”沉夜大驚。
這是她在滄冥海底除了耀的聲音外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我是誰?”那個沙啞的童聲稚氣地笑道:“我也想知道我是誰呢……”
沉夜這才聽清楚,這分明只是一個稚嫩孩童的聲音,只因有些沙啞低沉,一時難以分辨罷了。
“這位仙童,你為何也在此處?”沉夜問道。
那個聲音疑惑地回答:“仙童?姐姐,你是剛到此處的吧…..”
沉夜點點頭,卻突然想到他如何能看到她點頭,不禁不笑。
沉夜道:“我也不知我來此處多久了,在這裡也不知道如何算日子。”
“日子?”那個童聲笑了一聲,問道:“姐姐,你為何會來到此處?”
沉夜嘴巴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那個聲音似乎也不著意,笑著道:“姐姐,不說也沒有關係。來這裡的人,都不願意說自己是為什麼來這裡的,我不問便是了。”
沉夜聽得心中煩悶,默默無言。
那個童聲卻陡然變得有些怯生生地,“姐姐,你是不想與我說話了麼?”
沉夜道:“怎會,有你在,總比我孤身一人在此要好。”
那個童子似十分開心,連連拍手,“姐姐真好。”
沉夜心思卻不知又飄到了何處,沒有再接話。
過了一會,那個童聲又十分好奇地問:“姐姐,你手心的這個是火嗎?”
沉夜吃驚道:“你沒見過火麼?”
那個童聲回答:“我自出生便被囚在這裡了,醒來眼中便只有黑暗,我從未見過火,只聽我孃親說起過。”
那個童聲說起此事時,十分平靜,十分無謂,沉夜聽著,卻更覺心酸,不禁問:“那你孃親呢?”
“我孃親…..也不知道何時,她就不見了…….”那個童音漸漸變低,隨機一陣若有似無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響起,應是那童子強忍著哭意。
沉夜連忙說:“你孃親想必是與你走失了,你以後耐心去尋,一定能尋到。”
“姐姐,你不知道麼?這裡是滄冥海底……”
沉夜心中突然一陣悚懼,沒有再接話。
那個童音沉默,道:“這裡是滄冥海底,我孃親已經被滄冥海吃掉了……”
小童說到這裡,好似終於忍耐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被滄冥海吃掉了……
沉夜卻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默默相伴。
一個小孩子,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感受著母親一點點被黑暗與死寂蠶食吞噬,該是怎樣的恐懼。
許久,小童的哭聲才慢慢止歇。
小童抽泣著問:“姐姐,我也越來越愛睡覺,你說,我會不會也快要被滄冥海吃掉了…….?”
沉夜心中更加酸楚,卻勉強笑著說:“怎麼會?滄冥海不吃小孩的。”
“姐姐沒騙我?”小童似乎相信了。
沉夜心中十分難過,不能再多語,只能笑了一笑。
“姐姐,你這個小火苗……看著好暖和,我從來沒有見過火,你能給我看看嗎?”小童又怯生生地問道。
沉夜猶豫了一下,心下實在是有些捨不得的。
小童陡然帶了哭腔:“求求你,姐姐,求求你,孃親說火是天下最溫暖的東西,你就讓我看一眼,我只要看一眼,就一眼…….”
沉夜不覺嘆了口氣,想了想,將手中心火遞了出去。
突然,一陣風掠過,心火嗖一下已經飛出十丈許。那小小的火苗已經落在一雙骨瘦如柴的手上,在火光的映照下,沉夜看得清楚,那隻手長著尖尖寸許的指甲,猙獰蜿蜒,說不出的怪異醜惡。這根本不是一雙小孩的手。
沉夜大驚,往前朝著心火方向竄出,眼看伸手一抓就能抓住心火,心火卻有突然又飛出了十丈許。
“哈哈哈哈,抓不到,抓不到。”一陣歇斯底里的桀桀怪笑聲響起,還是那童音:“我的了,我的了……哈哈哈…….”
沉夜站起來就追,可是四周已經被黑暗籠罩,再也沒有火苗的痕跡。
突然,沉夜耳中陡然響起無數的笑聲,蒼老,邪魅,幽怨,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老人的,每個聲音都和那個聲音一樣,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哈哈哈哈哈…….你中計了,你中計了。”
“真笨啊,竟將心火拱手讓人。”
“殺了他,殺了他,奪回心火,奪回心火.....”
“誰,你們是誰?”沉夜驚恐大叫。
原來,四周竟有這麼多的人,她之前竟一點也無感知。
一種深沉的恐懼和悔恨將沉夜牢牢裹住。再也尋不迴心火了,再也聽不到耀的聲音了。
怎麼辦?這裡是滄溟海底,一旦失落,再也找不回的滄溟海底。這裡是絕境!
“你可知心火本與你心意相通,若非你心甘情願,無人可以取得。”那個小童怪聲大笑,“哈哈哈,是你,是你自己給我的。”
“天地至寶,天地至寶……哈哈哈”
“哈哈哈,是你心甘情願的,是你心甘情願的……哈哈哈…….”
四周的怪笑聲一陣又一陣地響起。
沉夜頭痛欲裂,本想站起,立時去追那小童,奪回那心火。突然之間,她卻是冷靜下來,抱膝坐下。
沉夜想起,許久許久以前,荒澤有隻火燎獸,兇狠異常,最喜啃食荒鬼的血肉。沉夜與耀定了去獵殺。耀卻讓沉夜衝在前面。
那時候沉夜還未成年,身上還有血肉,待火燎獸躺在她的腳下時,她已經渾身鮮血淋漓。耀卻只是低頭為她包紮,他說,不管在何絕境,要靠自己,你能靠自己。那個時候,耀也還只是個孩子,比她還小。他願意為她去擋天刑,卻要教她如何在絕境中生存下去。
她一定要奪回心火!可她現在到底該做什麼(怎麼做)?
第五十三章無盡黑暗
在這無盡黑暗的世界裡,為了那一絲微弱的光明,多少生命會甘心為之赴死......
沉夜將頭靠近膝蓋,任那些怪笑聲在耳邊刮過。
許久許久,待那些此起彼伏的笑聲漸漸安靜下去,沉夜卻放聲大笑起來,和他們一樣,笑得瘋狂,笑得歇斯底里,“寶貝,我的寶貝…….”
沉夜看著在遠處上下舞動的心火和舞動那心火的怪異至極的大手。
“你們可知這是什麼寶貝?”沉夜大聲問。
黑暗裡,陣陣怪笑聲再次響起。
“心火,心火……”
“北冥之北,天地之極,有火名心,取之不竭,生生不息。”沉夜還在大笑:“你們可知心火何用?”
“何用?何用?心火何用?”黑暗中眾怪聲不停地詰問。
“我不過區區一個金仙,修為不過爾爾,你們道我為何會被囚在這滄冥海底?”沉夜問。
“為何?為何?到底為何?”眾怪聲問。
沉夜的聲音卻懶懶洋的,就是不回答,只是又問:“我敢問被囚在這滄冥海底的,哪個不曾是三千世界的大威能者,有毀天滅地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