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唯祝逍遙
沉夜心中驚異於這樣的美貌,想了許久,發現在她的印象中竟無人可與她匹敵。
月下看美人,真是越來越美。
沉夜呆呆地看她,看了許久許久。
這位美人卻也古怪,被人這樣盯著看,卻好似沒有任何的不自在。
沉夜看著看著,覺得這個美人有點熟悉,猛地竟發現玄凰眉眼間與她有幾分相似。
便得此女三分容貌,已是人間絕色。
沉夜嘆息一聲,問道:“美人仙子,我走累了,可否坐在這裡,和你一起曬會月亮?”
美人點點頭,沒有說話,仍舊只看著遠方。
沉夜真的有些走累了,又怕驚了美人,於是離著她不遠不近處坐下。
美人轉過身來,眼睛竟看向沉夜腰間掛著的石刀。
這石刀是荒澤的式樣,看起來的確有些稀罕。
沉夜笑道:“本來我阿爹給我磨了一把很好的,可惜在一次打鬥中斷掉了。這是我自己磨的,不如我阿爹磨的那把。”
美人又默默許久,從懷中拿出幾塊肉脯,遞給沉夜。
肉脯很硬,也沒佐料,沉夜小口小口啃著,竟覺得十分合她的口味。
美人看她吃得香,微微一笑。
不料這笑容驚起了山中鳥雀,成群結隊呆呆盤旋在美人身旁不肯離去。
沉夜幫她去趕這群呆鳥,美人卻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沉夜怔怔,要不是她手中還有美人留下的肉脯,否則她一定認定這個美人是一場幻境,並沒有真實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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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沉夜經常去拜訪美人。
美人不愛說話,只在晚上出來,很喜歡坐在懸崖上看遠方群山。
沉夜便靜靜地陪她坐著,只是,沉夜堅持說這叫一起曬月亮。
美人笑著,總是遞給沉夜肉脯,還是沒有說話。
沉夜與美人這一坐,竟然就這樣坐了三年。
時光對沉夜來說真的很漫長,這樣安安靜靜地過,真的挺好。
怎麼說來著?
是不是這樣的日子就叫做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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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沉夜又去找美人,卻看到洞府外祥雲籠罩,沉夜數了數,竟有一百零八朵。
一百零八朵祥雲,和那人初來荒澤時的一樣。
祥雲絢爛得讓人睜不開眼睛,沉夜卻只覺得心口堵得慌,連忙遠遠躲開。
過了一會,果然看到幾個穿著京玉都制式的天官從洞府裡出來。
仙官垂頭喪氣,將漫天的祥雲收了,騰雲離開。
原來,這個美人竟是京玉都的人,且那祥雲顯然是為她備下,如此看來,她是個極有地位的人。
沉夜不願再見京玉都的人,想著該遠遠躲開才是。
可過了幾日,她又鬼使神差地去找美人,卻發現美人身邊多了一個靈秀的少女,將頭枕在美人腿上,正在與美人說話。
美人今天看起來似乎很是歡喜,笑著招手讓沉夜過來坐。
沉夜猶豫著,那少女卻是爽朗地笑問道:“你就是平日裡來陪我孃親曬月亮的人麼?”
沉夜聽到她這麼說,很是歡喜,笑著連連點頭。
少女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拉著沉夜坐下。
美人和沉夜都話少,少女卻是嘰嘰喳喳的,竟是個話癆子的模樣。
少女說,她孃親和爹爹生氣,前段時間搬到五雲山來住了。
她又說,她家裡十分熱鬧,孃親卻不喜歡熱鬧,只喜歡清清靜靜。
她還說,孃親走了後,她一直很想孃親,想還是和以前一樣,天天和孃親在一起。
少女說話的時候,會膩在美人的懷裡,會用手畫著美人的眉眼。
少女撒著嬌說,孃親這麼美,我怎麼就只得了孃親一成的容貌?
少女說著說著,有時候也會抹眼淚。
她說她爹爹妻子太多,她有時候會被欺辱。
不過她哭著哭著,不一會就會笑起來,還好爹爹最寵愛孃親,連著她也成了最受寵愛的女兒。
女孩的笑聲爽朗,聽到這笑聲,好似千愁萬緒都可以在這笑聲中煙消雲散。
美人總是看著少女笑,靜靜地聽她說話,眼裡滿是寵溺。
沉夜看著她們,突然想起自己的阿孃。
如果阿孃還在,她現在是不是也可以像這個少女這樣笑,這樣哭。然後,笑一笑,哭一哭,任何事情都不會再掛懷。
少女陪著美人過了三個月,便說要孃親和她一起回去過生辰。
這是她五百歲的大生辰,一定是要孃親陪她一起過的。
美人還是搖頭。少女這次真的哭了,哭了許多天。
美人最後摸著少女的頭,終於點了點頭。
美人和少女離開的那日,沉夜來送。
美人竟開了口,道:“這洞府我不會關閉,你想來的時候就來,這裡面所有的東西你儘可以取用。”
美人說完,又特特補充道:“洞府深處存了許多肉脯,夠你吃很久。”
沉夜聽了,竟突然覺得有些捨不得,忍不住問道:“美人仙子,不知你何時歸來?”
美人看了眼少女,對沉夜嘆道:“此去,只怕要些時間。”
沉夜盯著美人的笑顏,突然沒由來地又問:“美人仙子,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麼?”
沉夜此話剛問出口,登時覺得自己真的有些逾矩了,十分難為情。
美人又輕輕一笑,慈愛地看著沉夜:“我沒有別的話說,唯祝你一世逍遙。”
祝一世逍遙.....
沉夜第一次聽這樣的怪話,卻覺得心裡暖暖的,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了。
美人卻深深地看了沉夜一眼,與少女騰雲而去。不一會,便隱沒在了雲端。
沉夜心中悵然,可眼前已空無一人,美人早已不知芳蹤。
凝膚仙子說過,三千世界很大,卻只有一個公認的第一美人。
天帝的六安天妃美冠三界,人所共知。
沉夜心中浮過美人仙子洞口的那一百零八朵祥雲,那是京玉都最尊貴的儀仗,天上地下只有三個人有,空明天聖君,京玉都天后......和天帝。
聽說六安天妃寵冠六宮,也只有她可以讓天帝出動自己的儀仗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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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自美人走後,還是經常一個人來這個洞府門口曬月亮,一邊曬月亮,一邊吃肉脯。
日子一天天地過,美人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一日,肉脯吃完了,沉夜便去洞府深處找。
美人洞裡零零碎碎的東西很多,爛掉的布頭,發黃的木板,燒到只剩一小截的燭臺.....這樣節儉,著實有些不像有一百零八朵祥雲來接的貴人。
沉夜翻了許久,找到幾罈子肉脯。
沉夜正想塞一塊在嘴裡,卻被一個小孩奪手搶了過去。
她仔細一看,那搶肉脯的哪裡是個小孩,竟是個張牙舞爪的猢猻。
沉夜輕笑,用手輕輕一點,肉脯又飛回到她手裡。這樣不用消耗太多靈力的小招數,她還是會的。
猢猻已經開了靈智,立刻跪下,拜了沉夜幾拜。
沉夜看它誠惶誠恐的樣子,想是被散仙欺辱慣了,於是笑著丟給它幾塊肉脯。
那之後,沉夜每次來,猢猻便會來討肉脯。
猢猻一開始膽子很小,只敢遠遠地拜幾拜,討了肉脯就走。
後來,猢猻膽子漸漸地大了起來,偶爾也會與沉夜一同嬉戲。
過了些許時日,猢猻有次來的時候手中握了把比匕首大不了多少的小刀。
沉夜不留神,猢猻輕輕一劃,竟劃開了沉夜一點皮肉,流出血來。
猢猻慌得把刀子捧過頭,獻給沉夜,比劃著告訴沉夜,這是他在肉脯壇裡找到的。
沉夜拿過那把小刀一看,便愛不釋手起來。
小刀烏沉沉的,竟是他們荒澤的樣式,磨得十分鋒利,卻不是普通的石頭打磨而成,而是一整根的人骨。
可是到底是什麼人的骨頭,竟如此堅硬,打磨出這樣鋒利的刀尖,可以劃開她的皮肉?沉夜一時沒能想通。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應是美人之物。
美人說這洞府裡的東西,她都可以取用,又提醒她來取用肉脯,偏偏這石刀又放在肉脯罈子裡。
沉夜心頭一動,這石刀莫不是美人特地替她磨的,且還特地仿造了她腰間石刀的款式?
沉夜想著,心頭熱流湧動,珍而重之地將這骨刀放在了袖中。
沉夜得了骨刀,心滿意足,連著心情好了許多日。
猢猻也覺得自己立了功勞,開始每天都來討肉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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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猢猻來的時候,卻很是慌亂,一直用手比劃著什麼,嘴裡咿咿呀呀的,示意沉夜跟它走。
沉夜猜出它家人受了加害,連忙起身跟它走。
猢猻帶著沉夜穿山越嶺走了很久,來到一片黑壓壓的森林前。
沉夜用神識探查了下四周,發現此處竟連一隻螞蟻也沒有。
沉夜在五雲山中多年,卻從未來過此處,不覺心生警惕,一手握住了腰間石刀。
猢猻左蹦右跳,帶著沉夜走進森林,來到森林深處的一處瀑布前。
瀑布百丈許,似從九重天上洶湧灌下,激起層層雪浪。
沉夜站在這瀑布前,便覺得一陣威壓迎面而來,想來此處靈氣極盛,非尋常之地。
猢猻對著沉夜一拜再拜,指著那瀑布。
沉夜仔細看去,這才驚異地發現,那瀑布中竟然站著一個被鐐銬鎖著的男人。
男人裸著上半身,沉夜想看下他長什麼樣子,男人卻垂著頭,髮絲遮住了臉,看不清楚容貌。
沉夜料想這個男人定不好惹,轉身便要走開。
猢猻卻焦急萬分,一頭撞在了沉夜身上。
猢猻從未對沉夜如此無禮過,顯是真著了急。
沉夜只好再去細看那瀑布,才發現原來瀑布後面有一個水簾洞。
水簾洞中正探出幾雙黑黝黝的小眼睛,小眼睛帶著恐懼都看向那瀑布中的男人。
原來竟是一群小猢猻,被困在那個水簾洞中。
沉夜心道,定是因它們十分懼怕這個瀑布中男人,才不敢從洞中出來。
沉夜想了想,一手捏訣,一手握住石刀,大著膽子悄悄走向瀑布,待走到三丈開外處時,躲到了一塊大石後。
沉夜走近後細看,才發現瀑布中的那個男人身體一直在劇烈地顫抖著。
他似乎一直想衝出這個瀑布,可是隻要他邁出一步,立刻有一道極細小的紫火打中他的身體,立刻,他身上出現一道極深的血痕,然而這血痕立刻被瀑布沖刷趕緊,只留下一堆粉嫩的爛肉。
沉夜看得毛骨悚然,這個刑法她再熟悉不過,這個紫火她也再熟悉不過,竟是滅神焰。
沉夜心中更加疑惑。
誰有這樣大的威能,竟能以滅神焰起陣?又是誰需要滅神焰才能困住?
沉夜往後退了幾步,想先去找團圓,合計以後再來救小猢猻。
那猢猻卻是以為沉夜要扔下它的家人不管,唰唰都掉出淚來,一個縱身便毅然決然地朝著瀑布跳去。
這樣心急,看來這隻猢猻未來在修煉一途上要艱難了。
沉夜嘆了口氣,只得跟著那個猢猻跳進了瀑布。
瀑布水流很急,打在沉夜身上時,她只覺得有千斤之力,讓她行動艱難。
這瀑布中蘊含的靈力竟如此巨大,沉夜更加心驚。
可是那隻猢猻卻在瀑布中穿梭自如,對著沉夜抓耳撓腮,頻頻招手,顯然十分熟悉這個瀑布。
沉夜無奈,覺得倒是自己有些自不量力了,可事到如今,也是無法,只得繼續往前走。
“走,快走.....”
沉夜好似聽到了瀑布中那個男人低吼了一聲。
這一聲倒不像是有惡意,反而好似在對她發出警告。
沉夜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這位大仙,我不是故意擾你清修,只是你後面石洞裡的小猢猻與我頗有淵源,請大仙發發慈悲,放了他們出來。”
那個男人聽到沉夜的聲音,似是受了極大的震動,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嘶吼:“離開這裡......”
沉夜停下了腳步,心中產生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為何覺得這個嘶吼聲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
她心中越來越疑惑,這個男人若要傷她,早便動手。
更何況他連滅神焰都能抵擋,要想滅她,即便她走出百里,他動動指頭,想必也能捏死她。
此刻走與不走,其實都一樣。
沉夜想通後,反而淡定了些,她問道:“你是自己用這個滅神焰困住自己的麼?”
男人聞言,身體更加劇烈顫動,他的聲音雖仍然嘶吼著,語氣竟近乎哀求,“離開這裡,快離開這裡.....”
沉夜皺眉,輕輕地問:“你到底是誰?我認識你麼?”
瀑布中的男人卻只道:“不認識......你快走......”
此時,猢猻已經從水裡爬起,站在一塊石頭上,焦急地看著洞後面的小猢猻們。
沉夜擔心猢猻魯莽,惹出事端,連忙對它揮揮手,輕聲安撫道:“你先去吧,我自來尋你。放心,我一定救出它們。”
猢猻見沉夜神色認真,不似玩笑,卻是點了點頭,轉身一縱,跳到遠處藏了起來。
沉夜說完,又看向那個男人,小心翼翼道:“不管你是誰,可否請先放了洞裡的猢猻?只要它們安全,我立刻離開此地。”
男人極慢極慢地點了點頭,艱難地揮了揮手。
猢猻們立刻從洞裡飛了出來,落在瀑布外十丈開外的地方。
躲在遠處的猢猻見狀,歡喜地帶著一眾小猢猻對著沉夜拜了三拜。
沉夜連忙道:“快走,免生事端。”
猢猻很是靈慧,不再猶豫,帶著小猢猻們轉瞬便消失在遠處森林裡。
沉夜深深看了一眼瀑布中男人,轉身正要離去,卻突然聽到那個男人嘶吼了一聲:“來不及了......”
男人話音剛落,已經從瀑布中飛躍而起。
一道道細小的滅神焰立刻打在男人的身上,打得他渾身鮮血淋漓,可男人卻仍是不管不顧,掙扎著衝出了瀑布。
沉夜也立刻從瀑布中躍出,她並不會遁術,只好手掐法訣,喚來祥雲,想要即刻離開此處。
沒想到那個男人竟已經瞬息來到沉夜身前,一把從身後緊緊地箍住了她。
“別後相思空一水,驀然回首已三生......”
男人的聲音微微沙啞著,輕柔地如風過耳,是最端然的溫和,此刻卻又帶著蠱惑人心的妖異,與剛才似野獸般的嘶吼已經有著雲泥之別。
沉夜心裡一沉,原來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