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九章 一朝枯榮
句辰似乎被問住了。
沉夜想起那些年他也曾與她一起被困在夕月湖底,不覺輕輕一嘆,道:“他雖有如此大的威能,這世間卻也有困住他的事。”
玄凰似與沉夜毫無芥蒂,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對端華道:“正是,你看今日,不也為你如此麼?”
端華聽到沉夜說話,狠戾地看向沉夜,“還有你,你最該死!自從你來了之後,父君便再也不是以前的父君。他眼中就只有你,再也看不見其他人。所以我要讓你嚐嚐失去父君的滋味,我要讓他重新愛上母君。如何?如今你是不是夜不能寐?是不是痛不欲生?”
沉夜搖頭道:“三千世界很大,歲月漫長,即便偶爾有些煩惱,總有一日可再得逍遙。”
端華聞言,愣了一愣。
沉夜低頭看了眼星河,笑道:“天地之大,不是隻有情愛兩字。我相信你的父君曾深愛過我,這便夠了。”
端華又是一愣,旋即尖叫一聲,聲嘶力竭地吼道:“父君,殺了她們,快殺了他們。我不要讓他們活著。”
團圓嘆息一聲,甩了甩袖子,“你還是小孩子,不要說這些殺來殺去的話。”
端華卻仍在尖叫,“父君,你當年為什麼沒來?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沒來?”
句辰眉間血痕浮動。
姮婆擔憂地看向句辰,她走到端華面前,安慰道:“你父君當年真的有事耽誤了,你信婆婆的,對不對?”
團圓警惕地看向姮婆,沉夜連忙對他搖搖頭,讓他不用擔心。
端華淚流滿面,看著姮婆問道:“婆婆,給我一個答案,好不好?好不好?”
姮婆眼中滿是心疼,轉向句辰,嘆道:“這麼多年了,的確也該告訴她了。”
句辰眉間血痕愈發濃重,他的聲音是沉夜從未聽過的粗啞。
“那一年你生辰之時,我被困在天道盤中,所以不得按時歸還。”
天道盤乃是巫倉老祖的本命法寶。巫倉老祖打算雲遊四海前,將天道盤送給了天后。
端華不可置信地訥訥道:“怎麼可能?祖母為何如此做?”
天后碧伽說來也的確算是端華的祖母。天后從小疼愛端華,整個天界無人不知。
姮婆已道:“不過是他們打了一個賭,與你無干的。”
沉夜聽了,心中卻總覺得怪怪的。
端華也似不信,問道:“天后祖母難道不知道那日是我的生辰?不知道父君要來接我去空明天?為何要在那日將父君困在天道盤中?”
姮婆連忙道:“不過是他們打了一個賭,與你無干的。”
沉夜愈發覺得怪異,若只是如此,為何要隱瞞端華這麼多年?
端華看著臉上疑惑更深,只喃喃自語著。
“為什麼?祖母為什麼這麼做?”
“祖母對我這樣好,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所有人,你們所有人對我都是假的,我就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
端華神色恍惚,漸有癲狂之態。
端華這個樣子,看得沉夜眉頭皺起,她想了片刻,對端華道:“你可有想過,句辰是因為中了三生咒,才對你如此好的?”
端華愣住,像一隻困在牢籠的小獸般,看向句辰道:“不可能,父君對我最好,絕對不是因為三生咒,絕對不可能。”
沉夜搖頭嘆氣,“你看,你自己都這麼說。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好,並不能只看一時,只看一件事。想想你父君這麼年如何待你,便清楚了。”
端華聞言,怔怔不語。
團圓抖了一抖袍袖,叉著腰,指著沉夜對著句辰道:“言歸正穿,你只需讓她滴三滴血在你心頭,我便放了端華。”
句辰神色冷然,玄凰眼中卻滿是關切,柔聲道:“聖君,解三生咒需要你情絲所繫之人三滴心頭血,你便讓她試試何妨?”
句辰看著玄凰,慢慢地點了點頭,手上放開了沉夜。
沉夜得了自由,想也不想,已經手指掐訣,生生自心頭取了三滴血。
只是,血珠凝在她的手指,卻不知為何,遲遲沒有滴下。
玄凰神色黯然,卻仍勉強對著沉夜笑道:”沉夜仙子,切莫猶豫,救聖君要緊。端華如此,都是我的錯。”
沉夜咬了咬牙,終於將那三滴血滴落在句辰心頭。
-
沉夜的心頭血落下,她小心翼翼地去看句辰的眉心。
然而,句辰的眉心只是隱隱耀動了一下,血痕卻仍舊濃重。
沉夜不信,又取了三滴血,滴在句辰心頭,可句辰眉間血痕還是不褪。
“怎麼回事?”團圓也愣住了,嘀咕著:“難道他情絲所繫之人,不是你?”
沉夜還要再取血,手卻被句辰一把抓住,“不必了,我情絲所繫,並非是你。”
沉夜聽著句辰冷冷的聲音,只覺得心再一次被剜了去,比上一次竟是更痛的。
原來,一切都還是假的。
相遇是假的,凡間是假的,夫妻是假的,懷抱也是假的……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的——他變了。
他只是變了,和三生咒無關。
他終是負她,她竟還想強求。
太可笑,沉夜,你太可笑。
沉夜退後兩步,身子抖得厲害。
團圓站在沉夜身後,朝她後背輕輕伸出一指,將她的身子撐住,悄聲對她道:“笨蛋,這個時候倒下,便要被他們看笑話了。”
“要不讓我試試如何?”玄凰的聲音柔和地響起,還是如青玄鳥般好聽。
沉夜蒼白著臉色,看著玄凰和句辰。
句辰已經點了點頭。
玄凰只微微一笑,便已經美得動人心魄。
她掐動法訣,也自心頭取了三滴血,毫不猶豫地滴在了句辰心頭。
瞬息,句辰額頭血痕閃動了一下,隱隱竟褪了下去。
“三生咒解了?”玄凰不可置信地看著句辰。
句辰的琉璃目眸光一閃,看著玄凰,點了點頭。
玄凰小心翼翼地再問:“是我解的麼?”
句辰看著玄凰,臉上浮起淡淡笑容,“是你。”
如此的濃情蜜意!
沉夜咬住嘴唇。
他是空明天聖君,她是京玉都帝姬,他們生來便是一對,九隻天龍,九隻天鳳。他們站在一起,什麼也無需說,什麼也無需做,便是天作之合,一對璧人。
團圓大爺拍拍沉夜的肩膀,“我就和你說吧,你不死心,還拼死來給他解咒。他對你既已無情意,那就要殺你了,你現在死了,可會後悔?”
句辰看著玄凰時,眼中好似有萬里春風。
那一日,他們站在璀璨星河前,句辰也是這樣看著她,問她,‘你可願意一生一世只與我一人?’
那個時候,她什麼也不懂的。
那個時候,真好。
即便那個時候滿身傷痕,可是心這裡不會痛。
他如今愛的是玄凰,她只是個局外人。
句辰一開始就說,他要體驗凡間七情八苦,以助修行。
或許,她從來都只是他一個渡情劫的工具而已。
沉夜自嘲地笑了一笑。
往事不知多少夢,星河依舊枕東流。
所有愛恨塵埃落定,一直隱現心中的劇痛好似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心頭變得又冷又硬。
如此,心境卻不知為何,反而突然開闊了幾分。
句辰眼中已經沒有了暴戾殺機,解了三生咒,此刻起碼他心思清明,如此也好。
“沉夜。”句辰輕輕喚沉夜。
沉夜一愣,這聲沉夜,如此熟悉。
句辰低聲道:“不要怪我。”
沉夜聞言,不覺冷笑。
她再看向句辰時,他卻又已是那不喜不怒的模樣。
團圓大爺一抖袖子,把端華放了出來。
團圓沒好氣地看著端華:“以後若是再對魚兒如此狠毒,我便把你抓到北冥餵魚。”
端華滾落在地上,怨毒地看著眾人。
句辰立刻上前輕輕為端華解了身上的銀絲。
端華一把抓住句辰的袖子,仰頭問問:“父君,如今你三生咒解了,可要殺我?”
玄凰慌張地看了眼句辰,求情道:“都是我沒教好端華,我現在就帶她回洞府,靜心思過。”
端華冷冷看了玄凰一眼,“我死也不回去那裡。”
句辰疼惜地撫摸著端華的頭,“以後要加倍小心,別讓我擔心。”
玄凰看向句辰,眼中有了幾分釋然,道:“如今我們彼此心意明瞭,我們定能一起好好教化端華。”
句辰點頭道:“回去後,別再讓她感到孤寂才好。”
端華卻是神情大變,臉上滿是恨意。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說過,死也不要再回去。”
沉夜實在不願再看他們三人的人倫大戲,對著團圓道:“如何?我們離開此處?”
“真是沒用的。”團圓大爺怒極,大罵道:“以後就算我們不在此地,你也要每日給我找靈花靈草。”
沉夜誠懇地點點頭:“知道啦,知道啦,我以後一定勤勉。”
沉夜與團圓正要離開,端華卻倏地攔在沉夜身前,喝道:“你不準走。”
沉夜正在詫異,端華卻直愣愣看著她,詭異地笑道:“我真的想過的,如果你是我母君,就好了。”
沉夜聞言更覺詫異。
端華卻已經悽然一笑,用力將手指咬破,血珠子在她的指尖滾落。
端華將指尖鮮血抹在額間,嘴中已經念動法訣。
眾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句辰神色一驚,立刻伸手掐訣,“端華,不可。”
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端華額間血痕一閃便隱沒不見了。
只見她身型突然迎風暴漲,骨節咔咔爆響,皮肉好似被一種蓬勃生長的力量撐開。
她身上的鮮血很快便浸透了衣衫,順著四肢蜿蜒淌落。
不過片刻,端華竟就長得與沉夜一般高。
她原本枯槁泛黃的面色一點點褪去蠟黃,凹陷的面頰漸漸豐潤舒展,最終化作十七八歲青蔥少女的模樣。
眾人都看著眼前這一幕的奇景。
長成少女的端華雖不似玄凰是個絕世美人,卻也清麗可人,靈秀可愛。
她對著眾人盈盈一笑,道:“你們做什麼這麼吃驚?我本就應該是這副模樣。”
團圓大爺臉上閃過一絲訝色,嘆息一聲道:“這娃娃竟是找死。”
沉夜皺眉問道:“什麼意思?”
團圓嘆道:“枯榮果,枯一生,榮一時,她此刻催動榮術,恐怕只能活這片刻了。”
沉夜聽得心頭重重一跳,她看著句辰眼中的悲痛,料想團圓大爺說得沒錯。
端華卻好似這些事情都與她無關,只一臉無憂無慮的神態。
她一手掬起星河裡的星塵餘暉,往空中灑去。
星塵餘暉在風中散落,似星落如雨,似火樹拂雲,璀璨炫目。
端華在星塵中旋轉著舞了起來,身上的衣袂都染上了星光。
她越轉越快,似燎原的火,將這星河都點亮了。
她笑著,笑得那麼燦爛,彷彿全部的生命,都只為這一刻綻放。
“父君,我好看麼?”
“你們說,我好看麼?”
端華銀鈴般地笑聲落在每個人的耳中,
句辰的琉璃目在這耀眼的星光下,灼灼閃動。
姮婆看看句辰,又看看端華,眼中已經氤氳一片。
這場生離死別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發生在沉夜面前,她心頭也不覺沉重。
句辰琉璃目此刻異常閃亮,好似有水光閃動。
彈指太息,浮雲幾何,一朝枯榮紅顏老。
他知道,她要永遠離開他了。
端華卻只是笑,似春日的朝陽。
”父君,真想你可以帶著現在的我,去看看空明天,去看看三千世界,讓所有人都看看,原來端華也是可以這樣美麗。可惜,永遠做不到了。”
端華說著,腳下的舞步漸漸凝滯,想來是榮果維持的時間快要到了。
她......已經舞不動了。
可端華,仍然奮力地舞著,笑著,直到她慢慢倒在了地上。
句辰將端華接住。端華將頭枕在句辰腿上,笑道:”我好久沒有這樣與父君親近了,如果一直像小時候那樣,該多好。”
句辰深深皺眉,問道:“你為何不信父君?”
端華伸手輕輕揉開句辰皺著的眉頭,揉了一遍又一遍。
“父君不要皺眉。端華一直相信父君,可是父君從不信端華。端華給你下三生咒的時候,很怕很怕,怕父君發現,怕父君不再歡喜端華。可是我真的很想一直在你身邊,真的太想太想了。”
端華微微喘著,生命的氣息從她的眼睛中一點點流走。
“我以前想過的,如果父君能一直在我身邊,和父君一起死了也可以。還好,端華先要死了,父君不用再擔憂了。”
句辰抱著端華,不斷注入靈力,他的聲音很輕柔,小心翼翼地好似在哄一個孩子睡覺:“端華別怕,有父君在,不會讓你死的。”
這句話,此刻即便是大威能如句辰者說來,都顯得蒼白無力。
端華反而安慰般地對著句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站在句辰身後的玄凰,悽然地笑了一笑,喚道:“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