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天下至毒
天后微微俯身,看著沉夜道:“雖然你齜牙咧嘴的樣子,看著可笑至極......”
天后頓了一頓。
沉夜微微一愣,她從不知道自己的神態竟是呲牙咧嘴,她哪裡可笑?
天后卻已微微垂眸,接著道:“我自以為看穿你的一切,卻沒想到你竟能引動我的道心。我從來不喜歡不受控制的感覺,我不喜歡的,都是要滅掉的,免得我一想到,就壞了心情。”
天后眼中突然閃出一種若隱若現的幽光。
沉夜對這種幽光再熟悉不過了,所有的兇獸要吃人之前眼中都會閃出這種幽光。
既然擁有絕對的權力,擁有絕對的力量,那麼想殺人的時候,自然也可以像野獸一般,不用加以任何掩飾。
沉夜伸手握住自己腰間的石刀。
她腦中飛快運轉,以她的身體,絕對不會被天后一擊便化作齏粉。
而天后一擊不中,靈力波動自然引動其他星君前來。介時,只怕要暴露她的身份。
唯一奇怪的是,天后即然已經知道她的身份,為何一直隱忍不發?
如此看來,這裡面一定還有什麼她不知道或者她還沒有想通的事情。
“碧迦,你若現在回去,我還認你這個師姐。”
一個冷冽的聲音響起,沉夜抬頭,看見句辰已經負手立在她們身前。
他不是在閉關麼?沉夜心頭一驚,隱隱有了極其不好的預感。
一個想法自她心頭掠過,難道天后這次的目的不是她?
而天后眼中的殺機在看見句辰的那一刻,立刻就隱去了。
她又開始笑,她笑著走到句辰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喚了聲辰弟。
“回去吧。”句辰對天后沉聲道。
他的眼睛冷地似化不開的萬年寒冰,連一旁的沉夜看到都忍不住覺得寒津津的。
近些時日句辰對她太過和煦,沉夜竟有些忘記了句辰原來是這樣的可怕。
沉夜略微定了定心。
天后轉頭,好似抹了油彩的戲子般,臉上已經換了一副哀慼的表情。
她看著句辰道:“辰弟,你從不和我如此說話的。你記得麼?你以前說過的,我永遠是你的姐姐,我便是想要讓星河倒轉,你也會為我去做。”
句辰卻不管天后如何,只冷冷重複道:“回去吧。”
天后聞言眸子一冷,那哀慼並著笑意已經都凍在瞳孔裡,“辰弟莫怪,誅顏草我已備下,師弟慢用。”
句辰冷然道:“我既已決定娶沉夜為妻,便不會拋下她。”
天后點著頭,似十分讚許:“辰弟還是如此,一往而情深。只是辰弟,我本奈何不了你,可是如今你卻動了情。既然你動了情,便有了軟肋。”
天后說著,已是雙手掐訣。
沉夜眸子一縮,一件玉衣已經自虛空中朝她飛來,瞬息之間,便將她牢牢縛住。
太快了,即便沉夜一直在防備,可是這玉衣卻實在速度太快。
玉衣的速度快到即便是句辰也抓了個空。
天后碧迦十歲入道,百歲結丹,千歲便達到大羅金仙境,以破損身天象臻至大圓滿境境時不過九千歲,比句辰還要早一千歲。
從來,這個驚才絕豔的天才女子,她的人生都是別人可望不可及的。
當年先天帝禪位給她時都曾嘆道,彼在其年,弗如也。
沉夜身上的那件玉衣碧汪汪的,沉靜若水,可沉夜卻覺得她被縛住的身體卻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疼痛。
荒鬼的身體並不怕普通的烈火,可是如今她卻覺得全身痛得徹骨。
這疼痛.....她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這疼痛曾經是她最深的噩夢,這疼痛曾經每日如影隨形,每日準時降臨在她身上。
那些在荒澤的日子......
沉夜驚懼地瑟縮了一下,她完全可以確定,這便是荒澤降下的烈火天刑。
天后微微一笑,手指輕點。
陳燁只覺得那玉衣上看不見的烈火燃燒得更加猛烈,她身上的疼痛比受荒澤天刑時還要疼痛百倍,似乎身上的骨血立時便要被這烈焰抽乾。
這種感覺她從未有過,一種深沉的恐懼自她心底湧出。
這是一種即將要死亡的感覺麼?
這件玉衣難道可以殺了她麼?
殺死一隻日日遭受天刑也難以死去的荒鬼麼?
天后看了眼咬牙強忍著的沉夜,拍手笑道:“真是硬骨頭,辰弟好眼光,”
句辰的聲音沉沉,壓住了怒氣,“你若用破神殺她,破神也會立刻崩壞。”
“管不了了。”天后疼惜地看著玉衣,“練了法寶就是要用的,即便練得再辛苦,也沒有辦法。”
句辰兩步走到天后面前,眼中閃過一絲絕然:“你若殺了她,我會殺了你。”
句辰話音剛落,突然一陣淒厲的鳳凰嘶鳴聲響起。
沉夜猛地抬頭,這才看到原來福氣早已經緊緊纏繞在天后的脖間,將她的脖子掐出點點血痕。
天后的身旁,九隻護主心切的天鳳盤旋,此刻卻是鳳凰浴血,再無平日瑞氣騰騰的祥和模樣。
天后仙體,竟被福氣所破。
沉夜耳邊已經響起福氣氣急敗壞的聲音:“我一直最煩的就是這件破神衣,這是她的護身法寶。如今她要用它殺你,我便可以輕而易舉殺了她。她不敢輕舉妄動的,你別怕。”
沉夜疼痛難忍,只能勉強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最壞的下場不過同歸於盡,那還不錯。
“怎麼樣?怎麼樣?疼不疼?肯定很疼。好心疼,我好心疼。”福氣的聲音又在沉夜耳邊響起。
沉夜聽到這話,蒼白的臉上不自覺地竟慢慢綻出一個笑容。
天后看著沉夜,突然驚道:“福氣竟和她神意相通了?
句辰不答,眼中寒芒閃現,只道:“你知道的,我說殺人,從來不是玩笑。”
“辰弟,我今日既敢來空明天,便是打算拼得一死。”天后卻仍是從容,“我若現在催動破神,即便是上古神君血脈,也立刻會灰飛煙滅。此物是你小時候幫我偷了師父的滅神焰淬鍊的,你難道忘記了?”
天后說著卻已拿著一個酒壺,也不顧脖頸上越滲越多的血珠,悠悠然倒了杯酒,送到了句辰的唇邊。
“辰弟,你我自小在一處,你也知道,我若要什麼東西,便一定要得到,即便死,也要得到。”
福氣顫抖了一下,好似發狠般地一緊,天后的嘴角已經沁出血絲。
可是她眼中卻也是寒芒閃現,十分決絕,竟是與句辰的神色一模一樣。
這人,一定也是說到做到。
沉夜臉色慘白,看著句辰道:“別喝,句辰,求你了,別喝,你若死了,你讓我如何度過餘生?”
句辰也看著沉夜,他的眼睛溫柔地好似堆了蔓草堆了荒煙,他輕輕地開口,好似在哄著沉夜:“別怕,不過死去而已,好似睡著一般。”
“不準,不准你喝!你死了,空明天怎麼辦?你想想姮婆,想想那些追隨你的星君,他們怎麼辦?”沉夜吼著。
句辰嘆息一聲道:“你什麼都想對了,只有這一點,你卻想錯了。我死了,京玉都才能放過他們。”
沉夜身子顫抖了一下,是啊,她剛才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句辰死了,空明天又會變成那個對京玉都沒有威脅的空明天。
可是即便是這樣的空明天,京玉都真的會放過的嗎?
除非,他十分相信京玉都的當權者會放過空明天,那位當權者若不是天帝,便是眼前的天后。
沉夜急道:“你就這麼信她?你死後,她若背棄承諾,殺了我,毀了空明天,又當如何?”
句辰卻只淡然道:“她不會,她是碧伽。”
這句話,句辰說得如此篤定,仿若他是天下最瞭解天后的人。
天后也嘴角含笑,定定看著句辰。
一種無力感再次在沉夜心頭湧現。
句辰和天后當的關係當真錯綜複雜,讓人理不清頭緒,然而此刻沉夜已經不能想這麼多,她只能聲嘶力竭地對句辰道:“你是仙,你死了,便是魂飛魄散,什麼都沒有了。”
沉夜突然覺得自己憤怒極了。
她知道,這憤怒卻是最無能的,但此刻她除了這無能的憤怒,什麼也不能做。她太弱小,弱小到居然要讓句辰犧牲自己的性命來保護。
句辰的琉璃目卻突地綻放出奇異的光芒,他緩緩道:“遇見你之前,其實無所謂生死。三千世界實在太無聊,我死了也罷,活著也罷,都不要緊。但遇到你之後,我便覺得活著挺好,有你相伴,三千世界便有了四季更迭,有了百花盛開,有了千山萬水,有了萬里星河。沉夜,你要活著,替我活著,替我去看這個世界。你可以活很久的,活很久之後,你會遇到另外一個人。到時候,你便會再展歡顏。”
沉夜此刻終於明白,句辰已經下了決心。
她看著天后遞到句辰唇邊的那杯酒,她努力地想伸出手,打掉那杯酒,可是破神衣的烈火更加猛烈地灼燒她的身體。
近在咫尺,可是她動不了,什麼也不能做。
沉夜突然覺得臉上溼溼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從眼睛裡一顆顆落下,卻瞬息被烈火烤乾。
是淚麼?荒鬼是不會哭的,即便她凝成了肉身後,還是不會哭。
她以為她永遠會如此。
可是就在剛才這一瞬,她的眼中卻凝出了淚,為了句辰。
她終於學會了哭,在句辰即將要死去的這一刻。
沉夜無力地道:“不是你教我的一生一世麼?你死了,就不會有一生一世了。”
句辰卻笑著閉起了眼睛,在天后手中一口飲下了毒酒。
“阿姐,你心願已了,以後一定要對她好。”
沉夜看著句辰緩緩倒了下去。
句辰倒了下去。
天后滿意地笑了笑,破神衣已在此時解開。
福氣卻並沒有繼續攻擊天后,而是軟塌塌地掉在了地上。
沉夜跑到句辰身旁,將他輕輕抱起。
他的臉色鮮豔,好似真的只是睡著一般。
“句辰......”沉夜輕輕喚他。
句辰卻沒有回答。
“句辰......”沉夜再輕輕喚他。
句辰還是沒有回答。
沉夜替句辰輕輕地搓著手,他的手卻越來越冰涼。
哦,他喝了天下至毒的誅顏草,見血封喉,一喝下去內臟就全腐爛了.....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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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小心翼翼地抱著句辰冰涼的身體。
那日,她讓他娶他,他說,哦,原來你想這樣。
他說,你想這樣,便這樣。
他說,天地為證,你是我句辰永世之妻。
他說得這樣的輕易,沒有一絲猶疑。沉夜那時也以為就會是這樣的輕易。
原來這樣的難呀,難到他要為此死去。
沉夜抱著句辰。
她覺得自己心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竟然比受天刑,比被雷鞭抽打還要疼。
還好,心還可以疼。
是不是心一直這樣疼著,就可以和句辰一生一世了。?
句辰說的,放在心上,便可以一生一世的。
原來,他是真的要這樣的一生一世就好,可她不要。
沉夜抬頭看著天后,原來這個世間除了威能還有很多其他的,要有很深的心計,要有很多的權力。
她壽數漫長,總有一天她也能學會的,到時候她會回來,殺了她,替句辰報仇。
第三十章天威赫赫
她從未想過,她會被一隻螻蟻看穿心思,轄制住。然而,這番話卻的確讓她無法動彈了。
天后笑盈盈走到沉夜和身前身前,“如何?我沒說錯吧,這誅顏草一點也沒有損壞辰弟的容顏。”
天后說著就要抬手取走句辰的身體。
沉夜抱著句辰的身體轉過身去。
天后十分好笑地看著沉夜,“你乖一點,我答應辰弟的,以後會對你好。”
沉夜卻突然抬頭,目露兇光,看著虛空大喊道:“你們還不快來?”
天后站定,眯眼看了看天上。
空明天上空瞬息已是雷聲轟鳴,沉夜身後隱隱現出了兩位老者的身影。
天后看著他們,不耐煩地道:“原來是兩隻老鬼,他死了,你們不過百八十年就會自行消散。”
沉夜卻沒好氣地對著他們問道:“危急時刻,你們倒是會躲!”
鶴春聞言,皺起鼻子,沒好氣道:“誰躲了,是那小子將我們鎖住的。”
沉夜嘆息一聲,一時默默,腦中卻飛快地思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