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明珠千斛
白骨說著,鬆開了喜神孃的脖子。
喜神娘正鬆一口氣,卻突然啊的一聲,一陣肝膽俱裂的疼痛襲來,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原來是白骨在他身上腐爛的地方,生生挖下來一大塊爛肉。
“這是傷了那隻傻鳥的代價。”白骨說著,嫌惡地一甩手,將那塊爛肉摔在地上。
虧的是喜神娘,即便這樣的劇痛,卻仍兀自咬牙,並不哀求。
“好了,好了,瑤姬大人,莫要損了你的氣運,接下來,交給我吧。”白骨拍了拍背上枯骨,語氣好似在哄一個孩子。
枯骨聞言,微微歪了一下頭,似在思索。
“氣運,氣運,這可是最要緊的氣運。”白骨諂媚地笑。
半晌,枯骨終於顫巍巍地自白骨背上飛起,飛回了破廟。
白骨重重地撥出一口氣,抖了抖肩膀,好似卸下了千金重擔。
三兩擔憂地看向白骨,息羽卻已經小心翼翼地將她虛摟在懷中。
白骨看著他們兩人的樣子,突然有些熱淚盈眶。
她摸了摸三兩的頭,又摸了摸息羽的頭,笑道:“要得,要得,記著,就是要一直對我這麼好。”
三兩翻了白眼,息羽湛然一笑。
喜神娘愣愣看著這三個傻冒,和一地無端盛放的鮮花,心中百感交集。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著地上那張被踩爛的仙方,神海中與它的連線,已經完全被切斷了。
可是如果再拿到它,或許還能再一次感受到它的力量。
喜神娘想著,一點點地朝那張方子爬過去。只是他每挪動一點,身上就劇痛難忍,可他是誰,他是喜神娘,他必須堅持住。
拿到了,快拿到了,再忍一忍......
喜神娘咬著牙,眼看著就要拿到那張方子,方子卻被人輕飄飄地撿了起來。
三兩將那張揉爛的方子開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裡呲了一聲,遞給了白骨。
“什麼鬼畫符,畫得比我還醜。沒文化!”
文盲毒娘子不識字,十分傲嬌地點評了幾句。
白骨接過方子,看也不看,順手往山河袋裡一丟。
喜神娘癱軟在地,哀求道:“求求你,把它還給我,我再也不敢挖你的心了。沒有了它,娘子就真的要爛成一灘血水了。”
白骨聞言,難得皺眉道:“這只不過是一張契書,只因寫下這張契書的張家先祖,鎮了幾道怨魂在裡面,將之練成了一張身陰契,才有了些靈力,可以驅使人身。”
“竟是這樣的東西。”三兩聞言,又驚訝又不屑。
白骨點頭道:“當年張家先祖必定是昏了頭,才將它留給子孫。要知道,便是因這契書得了一個齊全的身體,也不過三年五載就要爛掉,到時又要換新的,且一次比一次爛得快,到最後,死了都沒個全屍。”
喜神娘聞言一愣,此刻他沒有了身陰契的神思牽引,清醒了許多,可他的腦袋本來就糊里糊塗的,想不清楚許多事情,清醒了,也沒好到哪裡去。
“這張身陰契本也只能算個普通邪物,卻因張家子孫貪婪妄殺,入邪愈深,到你手上後,你憂思過度,便被它逐步控制了神思。”
喜神娘仔細聽白骨道來,卻仍有許多不明之處。只不過,心中對白骨等人的恨意,好似的確消散了許多。
喜神娘呆呆道:“不會的,這是張仙方,是仙人留下的,是為了惠及子孫。”
白骨搖頭嘆氣,不再多言,問道:“你可是依照你娘子留下的話本,扮演的趙眼、張眼,來找的我替你娘子洗冤?”
喜神娘老實地點點頭。
白骨嘆道:“你娘子為你思慮長遠,她如此,不過是想借我們的手,為你除去那張身陰契。你莫要辜負了她這一番考量。”
白骨看喜神娘如今這樣子,便是沒有了身陰契的控制,也是個糊塗人,不覺得嘆息了一聲。
她看向花魁娘子的屍身,突然想起那朵綻放在她胸口的梅花烙印。說來這朵梅花,當真有些熟悉。在哪裡見過的呢?好久之前,到底在哪裡見過呢?
白骨一時想不起。一時想不起又過去了的事情,她便不再費心去想了。
“你可知喜神娘這個名字是從何處來的?”白骨看著喜神娘笑問道。
“阿孃倒是和我說過,可我有些忘了。”喜神娘委委屈屈,誠實道。
白骨的眼中卻出現了一種神往之色,“你可知以前的每一個喜神娘都風華絕代,舉世無雙,讓世人傾慕不已。你既被喚做此名,想來你天賦卓絕,非常人可比。”
喜神娘聞言,神情卻暗淡下去,“我從小愚笨,若沒有娘子,我一無是處。”
白骨覺得腦袋疼。如果可以用錘子敲開這人的腦子看看,裡面可能真的是顆榆木。
她耐下性子道:“你娘子既讓你來找我,想來是為了託孤,我如今給你指條明路,你可聽話?”
喜神娘只聽到託孤二字,又聽到聽話二字,不自覺地就點了點頭。
白骨撥出一口氣道:“你既披上彩衣,便應知綵衣仙的苦楚。可你此生只會歌戲,也別無他法。你且帶上你娘子的所有話本,去尋一個綵衣班,將你娘子的話本傳唱天下,可好?”
三兩聽到這裡,實在忍耐不住,怒氣騰騰道:“和他說這麼多做什麼?聽著,拿著所有的話本,去唱你的大戲去,馬上立刻,滾!”
喜神娘被三兩的氣勢嚇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回頭,卻看見娘子腐爛的屍身,委屈的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再也止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白骨無奈嘆息一聲,在袖上撕下一塊布來,遞給喜神娘。
喜神娘接過帕子,卻不拭淚,只是緊緊捏在手中。
“好好埋葬你的娘子,入土為安。”
白骨說著,已攜著三兩和息羽漸漸走遠。
須臾,喜神娘和花魁娘子的眉心之中飛出兩顆的晶瑩珠子。珠子在空中匯合交融,直到完全融合在一起。
珠子似被什麼力量牽引著,一路飛向白骨所在。
白骨輕輕收了珠子,笑道:“果然是難得的痴魂珠。”
夕陽下,白骨廟破損不堪,偶有風吹過,吹得窗稜咯吱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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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許多年,天下無災無難,麥子一茬茬地收,堆成一座座金黃的谷山。
張老爺站在谷山前,看著戲臺上的那一雙動人明眸。這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一雙眼睛。
秋水盈盈,春山淡淡,特別是那一顰一笑間,千般言語,萬般情愫,似千斛明珠流轉。
這是一雙專門為戲臺而生的眼睛,風華絕代,舉世無雙。
張老爺本來就愛看戲,這一下,便看痴了。
少女站在那裡,擔憂地看著這一切。
她憂心忡忡,日夜伏案,再也無法成寐。
啊......
少女慘呼一聲,幾乎要暈厥過去。
黑暗中,她摸索著,一點點去感受著這恐懼的世界。
疼啊,好疼。眼睛被挖去,原來這麼疼。疼到她身體不停地發抖,要咬碎牙齒才能忍住。
神娘,還好那個人,不是你。
還好,我還有辦法替了你。
一個身披綵衣的男子站在墓碑前,提起筆,將這段話,補在了話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