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諸天之法
未化形的靈獸雖然前面有個靈字,卻也還是獸。
仙史中記載的所謂與靈獸交合之事,不過是一個民間傳說,作為毀謗的反例寫進仙史的。
沉夜看著熾肅那張端方正直的臉,抑制住動粗的衝動,心中卻不知為何突然冒出一句話:這個人將來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宣明陰陽怪氣地介面道:“這樣禽獸不如的事情,只有畜生能想得到,也只有畜生能說得出口。你這個為老不尊的,讓你做人你不做,非要做畜生。”
宣明這一罵當真將沉夜心中的怨氣都罵了出來,這一剎那,她看宣明都順眼了幾分。
姮婆上下冷冷打量了幾眼熾肅,對著句辰幽幽道:“小辰,這便開始吧。”
沉夜聞言微愣,不明白姮婆所說的開始是何意。
句辰則垂目端坐,看向文權道:“文權公,請。”
文權神情一肅,點了點頭,對著熾肅問道:“熾肅,我且問你,你祖父熾軻曾將你拘禁在腐朽淵百餘年,所為何事?”
熾肅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不可置信地看著句辰道:“這是我家中之事,你如何知曉?”
熾肅驚愕之下,完全失了方寸,他平時最是看重禮數,此刻卻是你你地稱呼起文權來。
文權的聲音如誦經般莊嚴:“你父親熾勵與母親折丹一個火系,一個風系,本最是合宜。你生為熾家長子長孫,熾家對你自然寄予厚望,可你出生後資質平平,後來更是被祖父熾軻突然幽禁,直到熾勵次子出生,你才被釋放,可有此事?”
熾肅神情鬱郁道:“原來你們知道了......”
而赤寰女與熾離此刻的神情卻好似如出一轍,看著都有些麻木呆滯。
文權繼續道:“你從小體內水火相剋,這一生在修煉之道上難有大進。你曾聽人言,說你是熾勵與一水鮫女偷歡所生,所以你娶赤寰女為妻,不僅因為她可以助你修行,更因為你以為她可以掩蓋你仙體的秘密。可你怎麼也沒有想到,你與赤寰女竟然會生下一個純水系的女兒。這本是萬分之一的意外,卻沒想到還是發生了。如此,你怕世人因為熾離非議你的出生,只好用火靈珠將她的水靈之氣壓制住。此事,你無需再辯,我已收集了你近侍的魂珠。”
文權說著,祭起一顆魂珠。魂珠中一幕幕所現,果然如同文權所言。
沉默。
長時間的沉默。
沉夜緊緊握拳,話說到此處,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只是她沒想到世間竟真有這樣的父親,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竟可以殘害自己的女兒到這個地步,當真駭人聽聞。
姮婆、文權、沉夜、宣明,甚至連熾離、赤寰女都沒有說話,只看著那同樣不發一言的熾肅。
“可算又有好戲看了。”
就在眾人都因文權的話或震驚或憤怒之際,一個熟悉的幸災樂禍的聲音傳入沉夜的耳中。
沉夜回頭一看,果然福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斜斜插在了她的背上。
今日福氣雖早已化形為劍,卻一直沒有說過話,沉夜正要問它為什麼。
福氣已經怒道:“憋死老子了,在星河中走了一遭,竟這許久才緩過來。”
上一次福氣劍身形態的時候,可是吧嗒吧嗒說個不停的,原來這次的沉默是因為星河的反噬之力。
沉夜想起它剛才大戰太白英武的模樣,笑著讚道:“福氣,你化身為劍的模樣當真太帥了。”
沒想到沉夜這次卻是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福氣沒好氣道:“什麼化身為劍?這副模樣又有什麼好的?你是沒見過我本來的樣子!我本就是把劍,是他說我長得招搖,生生把我化作這個死樣子的,後來又說我性子不好,將我封印,竟連劍身都不讓我露,天天將我化作一把拂塵。”
沉夜聞言,不覺看向句辰。要說長得招搖,那句辰自然是最招搖的,居然還嫌棄自己的劍,沉夜忍笑。
但不管如何,福氣竟有這樣的血淚史,沉夜覺得必須與它同仇敵愾的,她咬牙道:“這句辰忒不講道理,兄弟,無論如何,以後讓我幫你出這口氣。”
也不知是這聲兄弟,還是這句話說在了福氣心坎上,福氣笑得亂顫,“我就說你不錯,一會等辦完正事再說。”
一把拂塵,不,一把劍的正事當然是殺人。
今日句辰又要殺人麼?沉夜眸子一沉。
然而福氣這次卻沒有多話,只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他多年心頭夢魘,你且看著。”
沉夜聞言,點了點頭。
眾人仍舊沉默著。
原來真相比想象更加恐怖。
赤寰女看著熾離,將所有想咒罵熾肅的話都嚥了回去。這一刻,不管她說什麼,都只會讓熾離愈發傷心。
宣明在熾離身旁也是怒火騰騰,他怒不可遏,對著熾肅已經催動心法,卻被熾離拉住。
熾離赤紅著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熾肅,她的指甲深深掐在手心裡,“父君,你為了掩蓋自己的秘密,竟然眼睜睜看著我受火靈珠折磨這麼多年。父君,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為何會是我的父親?”
而那熾肅卻好似一點也沒聽到熾離的血淚控訴,只對著句辰顫聲道:“聖君,你可以乾綱獨斷殺了東海太姥,可我畢竟是空明天星君,即便你是空明天主人,也不能妄殺於我。”
赤寰女見他如此,不自覺嘴角噙了一絲冷笑:“你當真別讓我太看不起你,讓我太為自己這些年不值。”
熾肅仍是置若罔聞,只重複道:“句辰,我乃空明天星君,你也不可以殺我。”
句辰的眼眸此刻幾乎淡成了透明色,聲音無悲無喜:“你既生為空明天星君,我便以空明天諸天之法審你,以諸天之法殺你。”
句辰語閉,霎那之間,原地飛沙走石,句辰身後突現萬丈霞光、漫天祥雲,只見空明天一百零八洞正位星君已經身著大袍頭戴寶冠,威威赫赫,浩浩蕩蕩,駕著祥雲列陣在句辰身後。連熾離也肅容正裝在列,便是宣明雖一臉不情願,卻也不得不與眾星君一起端坐雲頭。
“熾肅,你可有何話要說?”皋陶星君上前,威嚴喝問。”
皋陶乃空明天主刑罰之大正星君,這一聲喝問自帶叩問神魂的風雷之聲,聞者肝膽俱裂,一般人嚇都已經嚇死了,怎敢不吐實言?
熾肅果然一臉驚懼,竟一下跪在了地上。
星君,這是一位曾經的大正星君,這還是曾經的熾家家主,熾星之主。還好仙人死了便神魂俱滅,否則他的母親折丹大人看到這一幕,不知會不會再被氣得死一次。
這人......這樣羞恥的行徑,不止是他,只怕整個熾家以後都要被釘在恥辱柱上,從今日起,熾家怕是要更出名了。
然而,就在今日之前,這位熾肅星君可是以最重規矩的君子之風而聞名的。
熾離別過臉去。
赤寰女冷笑一聲道:“你殘害自己親生女兒,又誤我終生,空明天諸天之法必要將你千刀萬剮。”
跪在地上的熾肅此刻卻是哆嗦著抬起頭來,竟已是滿眼淚花,他囁嚅道:“我雖有錯,德行有失,害了孩子,害了妻子,我是該死,如此便請諸位星君正法,便按照赤寰女所說,將我千刀萬剮。”
這話說的,諸位星君互看一眼,空明天諸天之法一千一百零八條,也沒有一條說給女兒餵了一顆火靈珠,娶個妻子雙修增進修為,就將一位星君千刀萬剮的。
赤寰女顯然已經知道熾肅的狡猾心思,她怒不可遏,對著眾星君哀求道:“諸天之法當真沒有可以懲罰他的條例麼?諸天之法難道不論人倫不論善惡了麼?”
皋陶星君斂容肅穆道:“諸天之法中有殘害星君一條,按情節輕重,貶至獸池服勞役一百年至九百年。”
赤寰女聞言,仰天大笑,她的樣子好似瘋癲了般,再也沒有了名動天界的風姿,“蒼天不公,他這樣的惡人,卻沒有蒼天收他,我修煉萬年,到底修了個什麼道,練了個什麼法。”
赤寰女毫不遲疑,臂上的涅鳳環已化作一隻火鳳,撲向了熾肅的雙眼。
“不可。”
眼見那隻火鳳就要刺瞎熾肅的眼睛,眾星君齊齊出聲,一股無形威壓將那火鳳一下就按壓在了地上。
火鳳掙扎了幾下,卻是動彈不得,只能哀哀看向赤寰女。
赤寰女也哀哀看向火鳳。
她如何與諸天之法對抗?如何與整個空明天對抗?
“難道我此生都拿他熾肅沒有辦法,只能任他欺辱,任他予取予求?”
她惶惑地想起,初遇他時,他倨傲地看著她的眼神。她明明都看見了,她身邊也不是沒有對她真心的男子,可是她還是嫁給了他,因為他身後有熾家。
“只能怪我自己!”赤寰女頹然倒在地上,所有心氣好似在這一瞬全部散去,“是啊,只能怪我自己!”
熾肅看了眼赤寰女,卻是低下頭去,好似一副萬分慚愧的樣子。
久久,久久,熾肅的肩膀竟慢慢地微微抖動了起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原來,他在笑,竟是在笑。
那笑聲本是極低極低,然而他笑著笑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笑到不可遏制。
熾肅的肩膀抖動得越來愈劇烈,他慢慢地抬起頭,嘴角以一個十分怪異的角度掀起,讓他本就枯槁的面容像極了堆疊在一起的風乾臘肉,扭曲得不成樣子。
”我以為這一天到來會如何驚天動地,卻沒想到不過如此。“
熾肅笑得氣喘吁吁,一句話都是斷斷續續說完的。
他沒有看向赤寰女,卻是狠狠地盯住了句辰,“句辰,聖君,這些年我對你俯首帖耳,比誰都恭敬,比誰都順從,我以為只要我委曲求全,你就會放過我。沒想到你還是要費這麼大的勁對付我,又是引熾離以身為箭,又是遊走星河,又是讓她重結本命之晶。可是你看,你終究不能奈何我。”
句辰看著他,不發一言。他的面容此刻有一種奇異的莊嚴,慈悲之間竟有一種又沉靜又殘忍的殺伐之氣,望之讓人膽寒。
然而,做了多年端方君子的熾肅此刻神情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和輕鬆。
“多少年了,我忍了多少年了,每一天我都規行矩步,謹言慎行。句辰,我就怕你不會以諸天之法治我,你若想私下取我性命當真太過容易了。可沒有想到你還是這樣迂腐。如此,便好了,你果然是先天帝的好兒子,空明天的好主人。”
壓抑心中多年的憤怒、委屈,讓熾肅此刻面容扭曲,似乎此刻他已經將所有人都踩在了腳下狠狠踐踏,將自己多年的鬱結一股腦地宣洩了出來。
熾肅跨過頹然倒地的赤寰女,居高臨下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這樣卑賤的一個女子,若不是我的扶持,你如何能做熾家女主?更何況你還生下了熾離這個孽障,給我帶來了這麼多的麻煩。可笑你竟還不知足,還妄想反抗我?”
熾肅傲然抬頭,徑直走到句辰的面前,挑釁地看著他:“句辰,我早已經將諸天之法一條條仔細研讀,一個字一個字仔細推敲。我知道你誰也不怕,什麼事情都敢做,可你敢挑戰諸天之法嗎?你敢再違背一次你的父帝嗎?”
“大膽!”
漫天眾星君齊聲呼喝,聲勢震天。
熾肅瑟縮了下,卻仍舊抬起頭來,臉上居然滿是放肆的笑意,“你們這些蠢貨,可知先天帝定下諸天之法是為了什麼?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懲罰罪人,而是為了保護罪人,是為了限制你,句辰,限制你們,限制你們這些大威能者隨意施罰。因為他知道,你們才是最邪惡、最為所欲為的那群人。”
“大膽!”
端坐的星君再次齊齊大喝,聲如響雷,震人心魄。
當真是膽大包天,膽大妄為
這人......這熾肅,這人不僅不是什麼端方君子,甚至是個無恥之尤的狂徒,他們以前怎麼就這樣瞎了眼呢?
熾肅卻絲毫不在意,懶洋洋拍了拍身上塵土,笑道:“既然諸星君已給我下了判決,我這便去了,我自去領罰,去獸池體驗體驗。”
熾肅說著,轉身便徑自要離去。
沒有人可以再阻止他,獸池這種地方,說不定他很喜歡呢。
至多不過九百年,從此他便可徹底自由,然後,他就要將那些人加諸在他身上的,百倍千倍還給他們。
他,就這樣離去了.....
赤寰女看著帶著滿臉得意笑容的熾肅,絕望而又茫然地看向句辰,看向漫天星君。
熾離不覺俯身,望向了母親赤寰女。她也與她一樣,絕望而又茫然。
她訥訥道:“我端坐雲頭,身在大正星君之位,卻原來什麼也不能做。這就是諸天之法?這就是空明天的公道?這就是我一直相信的大道麼......?”
“熾肅。”句辰的聲音淡淡響起。
熾肅沒有回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大聲道:“從此刻起,句辰,我再也不用聽你的話了。”
句辰卻對著熾肅的背影,繼續問道:“先天帝定諸天之法時的心境,都是折丹教導於你的吧?”
熾肅嘴角扯了一扯,腳步卻沒有停,“我自己想的,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女子。”
句辰卻繼續道:“熾肅,今日審你,不為熾離,不為赤寰,我只問你一人,折丹。”
熾肅的背僵了一僵,站住了。然而,他還是沒有轉身,誰也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
眾星君都詫異地看向句辰。
句辰言出法隨,此話一出,必有深意。
可是,此刻提起折丹又是為何?
沉夜目光灼灼,看著句辰。她感覺到背上的福氣躍躍欲試,一陣深沉的殺機讓她的背脊毛骨悚然。
句辰又要殺人了,沉夜突然很篤定地這麼想。
若如此,毫無疑問,他今日要殺之人必定是眼前這個熾肅。那麼只剩下一個問題,他到底要如何殺他?
句辰的眼睛淡然地掃過熾肅。
熾肅突然全身被一股無形之力縛住,他迫不得已轉過身來,雙腿不由自主地一彎,跪了下來。他這一輩子雖然跪了句辰很多次,這一次,卻不是他自願。
熾肅瞪著句辰,怒喝道:“句辰,你竟敢信口雌黃,你如此對我,還膽敢提起我的母君,你可對得起她?”
句辰聞言卻是沒有任何表情,只問道:“熾肅,你殺了你的母親折丹,你可認否?”
此言一出,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四周,似乎連風聲都安靜了下來。
熾肅嘴唇又扯動了一下,他已經有些老態的面容瞬息看著又老了幾分。
“我沒有,空口白話,你可有什麼證據?”熾肅大聲怒道。
句辰垂目而視,看不出喜怒,他的聲音冷冽而又無情:“熾肅,你幼時聽人說了一個故事,說你乃是你父親與一個水鮫女所生。”
此事剛才文權星君已經說過,但是從句辰口中說出,沉夜總覺得意味不同。
句辰繼續道:“你便以為自己水火同體、天資不佳乃是這個原因。你以此為由,暴虐成性,隨意虐殺靈獸。一日你祖父親眼見你虐殺了一隻樂腓腓,大怒,將你圈禁在腐朽淵百年。你心中深恨,更加篤定自己不是折丹所出,才不得祖父喜愛。”
所有星君幾乎都覺得胸口一滯,都為下一刻句辰即將要說出口的萬般殘酷的話揪緊了心。
修煉萬年始入大道,誰也不是缺心眼,句辰話到此處,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沉夜也覺得自己胸口被狠狠地擊打了一下。
折丹,那個在傳說在剛正果敢的女子,她雖然沒有見過她,卻對她一點都不陌生。整個空明天都是關於她驚才絕豔的傳說,她自己也曾好幾次在心中描摹過折丹。
難道她.....?沉夜突然發現自己連想都不忍心想下去。
“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熾離虛弱地癱在雲頭,每一聲都好似用盡了力氣:“祖父為祖母親手畫的畫像就掛在正殿,你每日清晨都要帶著我給她上香,一天也沒有落下。你叩拜祖母的時候,態度是多麼的恭敬,甚至連我一點懈怠,都要被你狠狠責罵一番。你,你告訴我呀,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她的父親親手殺了祖母麼?
如果真是這樣,他又是如何每日安然看著畫像中那雙淺笑安然的眼睛的?
她的父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是人,是惡鬼吧,是個可以親手殺了自己母親的惡鬼吧。
沉夜彷彿可以聽到熾離心底的一聲聲詰問,然而,熾肅卻只是沉默以對,一言不發。
親手弒母麼?
赤寰女也紅著眼看向熾肅。
”先天帝創世十萬年,都沒有在天界聽說過有這樣的惡事。我即便知道你從來是個惡人,卻沒想過你竟能幹出這樣聳人聽聞、十惡不赦的惡行。”
熾肅淡漠地看了赤寰女一眼,滿眼的譏諷。
“句辰,還是那句話,拿出證據來,你如此汙衊於我,難道是因為熾離?”
熾肅卻不懷好意地打量了熾離一眼,“空明天謠傳,你與宣明之間的矛盾都起源於一個女子。”
這樣無恥的意有所指,還是一個父親對自己的女兒?
平日裡十分八卦的眾星君眼中此刻居然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句辰卻仍舊未見喜怒,只繼續道:“熾肅,你自腐朽淵出來後,儘管你母親對你百般疼愛,然而你卻總以為她要加害於你。你那時經常趁夜去天刑臺觀看靈獸受刑,發現天刑臺十分疏漏,幾乎從無人驗身和監刑。漸漸的,一個殺人之計在你心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