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蛇芋
之後幾天，林恩每天讓老約恩去看漢克，問他嘴裡有沒有發麻、胃裡燒不燒、喉嚨癢不癢。
漢克每回都只說“沒事”。
一直等了五天，林恩才讓食堂用那批磨出的澱粉糊摻著蘑菇碎和鹽水，煮了幾鍋稀糊，分給一些自願試吃的人。
大家分著喝了，沒人嘴麻，也沒人鬧肚。
林恩這才鬆口：“先給勞力吃，隔天一頓，這批麵糊不像真麵粉經放，做多少吃多少，別存。”
老約恩用炭筆在一塊新木板上記下：蛇芋，葉有斑，花似箭，果紅。根鬚搗碎，多水浸之，一夜兩換。曬半乾，烈火沸煮，去汁成糊。可食。量勿過，不宜久存。
寫得很慢很細，每寫完一行，都要再看一遍，生怕哪裡記錯了。
林恩也沒想到，那東西的產量竟會這麼高。
頭一批挖回來的蛇芋，只是從鎮西那片斜坡下順手刨出來的，等他讓人再去時，才發現那片林子里長得遠比想象中密集。
當時他們也沒有怎麼注意，林恩看的科普影片也沒有講產量，就是不知道其他的的地方也是這樣，還是說就只有密林這裡的環境更適合蛇芋生長。
腐葉厚的地方，幾乎每隔幾步就能見著幾株。
鐵揹帶著兩個人，半下午就挖滿了兩大筐。
塊根有大有小，大的比成人拳頭還粗，小的也有拇指粗細，擠在筐裡沉甸甸的。
林恩蹲在筐邊翻看了一遍，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這種東西雖然加工費事，可勝在量多。
若能成片管理，再摻著蘑菇、黑麥一起吃，怎麼也能把糧倉的壓力再緩上一緩，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老約恩說：“讓人去挖，但要保護式發掘。”
老約恩正拿著炭筆要記，聽到“保護式發掘”幾個字，手一頓，抬起頭，臉上全是聽不懂：“什麼叫‘保護式發掘’？”
林恩笑了一下，說：“就是別挖絕，挖大的，留小的，根不要全刨乾淨，留一段在土裡，讓它來年再長，這種東西，只要不把根塊挖斷，還會再發出來。若像挖石頭似的連窩端，今年是吃飽了，明年就什麼都沒了。”
老約恩這才明白過來，點點頭，把這個詞也記到了木板上，嘴裡還默唸了兩遍，像在嚼一個新詞。
“另外，你去找幾個種地的老手，讓他們到林邊各處看看，哪裡的土厚，哪裡的土肥，哪塊地能開墾，蛇芋雖野，但也不是什麼土都長得好，得找潮氣夠、腐葉多、土又不澇的地方，中不了糧食，看看能不能種些蛇芋。”
林恩又補了一句，“這活兒不能光靠獵戶和伐木工，種地的事，要讓摸過土的人去看。”
老約恩把木板夾在腋下，說：“行。我下午就帶人去，鎮上有幾個老佃農，種了一輩子地，哪塊土肯長東西，他們抓一把土聞聞就知道。”
說完便出了門。
訊息傳開後，鐵脊鎮像被點著了一樣。
最先動起來的是女人們。
一個婦人拿了只柳條筐，挎在胳膊上，又往腰裡別了把刨土用的小鋤。
另一個女人喊她：“你也去？”
那婦人一邊往林邊趕一邊說：“去！能多挖一筐是一筐。我聽人說，那東西煮出來跟麵糊一樣，吃了頂餓。”
說話間，又有人從巷子裡出來，都是挎籃提鋤，有說有笑。
連半大丫頭也跟在後頭，準備幫著撿塊根。
男人們大多在伐木和練兵，分不開身。
到了林子裡，便見女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彎腰蹲在樹根旁和坡地上，小鋤頭此起彼落地刨著。
一個年輕媳婦忽然“呀”了一聲，從土裡提出個又大又完整的塊根，旁邊人都圍過來看，那婦人臉上像撿了寶貝。
有個老婆婆坐在樹下，將挖出來的塊根上的泥一點點擇淨，又按大小分開放。她說：“這大個兒的熬出來最出粉，小個兒的再埋回去，等來年又能長。”
她旁邊的人就打趣：“你倒是比老約恩還懂。”老
婆婆笑：“我年輕時挖過山慈菇，那東西也要留種，都是一個理兒。”
老約恩帶著幾個老佃農，沿著鎮子外的林子慢慢轉，他們不急著動鋤，只走走停停。
一個頭發灰白的老佃農每到一處，便蹲下去，先撥開浮葉，再捏起一把土放在鼻下聞。
有時還用手指捻一捻，看土是髮油還是發沙。
老約恩跟在旁邊，見他總往北邊走，便問：“北邊不是沙子多嗎？”
老佃農說：“表土是沙，可下頭有層黑土，是往年發水時從山溝裡衝下來的。那種土，潮而不澇，透氣，又肥，種東西最好。太靠近老林子不行，樹一密，光都漏不下來。”
說完又用鋤頭往北邊一塊緩坡下面刨了一小段土，露出半截黑乎乎的土層，捏在手裡一搓，點頭：“就是這塊。這坡下面，少說能整出好幾塊窄條地。今春先清草，等天暖和點，就能下點薯豆。”
另一個老佃農則相中了溪邊一小片臺地，說那裡近水，土裡砂石多些，但墊了草木灰就成。
兩人各執一詞，老約恩也不急，蹲在中間，把兩人的話都記下來。
傍晚時，女人們從林子裡回來，挎著的籃子裡滿是大大小小的蛇芋。
食堂外頭又支起兩口大鍋，灶火一直燒到天黑。
有人搬了草墊坐在井邊，一邊擇泥，一邊講今天哪片坡上蛇芋最多，哪片還沒挖。
孩子們也來湊熱鬧，專挑小個兒的送到一邊去，說是要“留種”。
林恩站在食堂門口，看那成筐成筐的蛇芋堆成小山，叫來管灶的人，說：“先煮一鍋，照先前的法子，過了水，把汁倒了，再煮，這幾日這東西多，別一次都做成糊，吃多少做多少。剩下的先攤開晾著，別堆在屋裡漚了。”
那廚娘點頭，又喊了幾個人幫忙。林恩轉頭看老約恩：“你那邊地看得怎麼樣？”
老約恩把木板上新記的幾行字舉起來，說：“看好了。北邊緩坡兩塊，溪邊臺地一塊。還有一塊在舊炭窯後面，地肥厚，就是樹根多，得先清個十來天。”
林恩點點頭：“先清地，等蛇芋挖得差不多，就把人往這幾塊地上鋪。今年不指望大收，能補一季是一季。”
老約恩把木板翻過來，又補了一行。
夜裡，井邊的火把還亮著，有人還在挑燈擇草。
林恩沒再出去，只坐在屋裡，藉著油燈在一張草紙上勾幾塊新開地的位置，他忽然想，也許很多事原本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只是有時候，得先彎下腰，把地上容易被忽略的東西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