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和睦
獵戶們回到鐵脊鎮時，天色已經全暗了下來。
北門口早圍了好些人，有剛收工的漢子，也有牽著孩子的婦人，連半大的小子都踮著腳往路那頭張望。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回來了”，人群便呼啦一下往前湊了幾步。
等看清那幾個人肩上除了繩子和空箭囊，再沒有別的東西時，人群又慢慢鬆下來。
一個婦人把伸長了半天的脖子縮回去，低低“唉”了一聲，轉過身去拉孩子。
那孩子倒還仰著頭，不肯走，一直問：“娘，不是說要帶兔子回來嗎？”
婦人把他往懷裡攏了攏，說：“明日再看，今日天晚了，獵戶們也得歇歇。”
孩子仍不肯，只望著那幾個黑黢黢的人影，像在等他們突然從懷裡變出點什麼來。
鐵揹走在最前，臉上帶著風乾的泥點子，嘴唇被夜風吹得發白，他朝人群擺擺手，啞著嗓子說：“今天運氣不好，走了大半天，連個兔影都沒見著，大家別等了，都回吧。”
他這麼一說，幾個還站著的人反倒迎上來，七嘴八舌地勸。
一個磨坊幫工把水囊遞過去，說：“林子那麼深，哪能天天有貨？先喝口水潤潤。”
另一個老婦人湊過來，伸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灰：“你們能進山就不容易了，這都快開春了，草一露頭，兔子自然會出來。”
又有人接：“就是，去年凍死那麼多，許是躲到更深的地方了，等天再暖和點，準能打著。”
還有個小夥子擠到前頭，半真半假地說：“我還等著喝口兔子湯呢，你們可別灰心。”
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麻臉把弓從背上卸下來，活動著肩膀，也跟著笑：“你們這話我記下了，明兒我要再打不著，就讓我那幾副套子替我去。”
老鷹一直沒作聲，只在人群后面蹲下，把草繩上的露水慢慢擦乾。
佩爾年紀小，臉上掛不住，低著頭說：“都是我不好，有好幾回，聽見草響，我手一慢，箭沒搭上。”
旁邊一個老大爺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你才學了幾天，當年鐵背剛學打獵的時候，看見兔子還先摔一跤呢。”
佩爾抬頭：“真的？”
鐵背笑了一聲：“比真還真，我娘那會兒說我連兔子的腳印都認不全。”
大家又笑了一場。
夜色裡，幾個獵戶的情緒總算沒被那點失望壓下去。
老約恩一直站在北門旁邊，沒跟著眾人擠，他等人都散了，才上前和鐵背說了幾句，又把庫爾特拉到一邊，問林子裡到底什麼情況。
庫爾特一五一十講了，說今年春天野物格外少，幾處老兔道都是乾的，一泡新糞都見不著。
老約恩一邊聽，一邊用那隻缺了手指的手捏著自己的下巴，他沒有多評論，只點點頭，讓他們回去吃飯，自己卻轉身去了城堡。
林恩屋裡還亮著油燈，人正靠在床頭看一塊畫滿草圖的木板。
老約恩在門外輕輕咳了一聲，才推門進去，把獵戶們空手而歸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林恩聽完，“嗯”了一聲，也沒當回事，說：“沒人受傷就好，山裡的事，有個豐年荒年也正常，獵戶們跑得辛苦，飯要管飽。”
老約恩應了。
林恩又補了一句：“下次他們進山，讓他們別往深處去，寧可少打些，別往瘴氣重的地方鑽。”
老約恩說：“我回頭就交代鐵背，讓他們別過老鷹嘴。”
然後掩門出去。
又過了兩天，獵戶們再次進山，這一回，倒是帶回了一隻兔子。
那兔子是套索套住的，後腿被勒得脫了力，沒死透。
庫爾特抱著它一路小跑回來，臉漲得通紅，像抱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鎮上人一聽真打著了兔子，又都跑到巷口去看。
那兔子真瘦，比去年秋天見著的雪兔小了一圈，後腿和脊背上的毛都乾澀發暗，耳朵蔫蔫地耷拉著。
一個老婦人看了，說：“這也太瘦了，肉剔下來，還不夠幾個孩子一人一口。”
庫爾特辯解：“林子裡沒食，它都吃不上好的，能有這麼一隻就算不錯了。”
老鷹卻沒說什麼，只低頭看兔子後腿上的勒痕，說：“明兒換幾處地方，套子再放低兩指。”
鐵背點點頭。
當晚，這瘦兔子被送到了食堂。
管灶的婦人把兔肉片得極薄，和著幹蘑菇、碎蕪菁煮成一大鍋湯。
肉太少，便多加了把鹽，把湯吊出點油星。
全鎮子每家都分到了一小碗。
湯裡多是蘑菇和菜莖，肉絲只在湯底偶爾能撈著幾根。
可即便如此，端上桌時，仍是香氣撲鼻。
一個上了年紀的木匠捧著陶碗，喝了一口，眯著眼睛半天沒說話，過好久才嘆：“真鮮，多久沒喝過帶油水的湯了。”
旁邊的人說：“你不是還嫌這兔子瘦？這會兒倒喝得舒坦。”
老木匠也不惱，只把碗底最後一小片兔肉夾到小孫子嘴裡，說：“瘦是瘦了點，可肉味是實打實的，有這口湯，我這春天也過得下去。”
幾個獵戶被人圍在中間，倒有些不好意思。
鐵背把碗往懷裡一抱，連說“沒多少東西”。
麻臉更是一直用手揉後腦勺，說：“我們本來想多打幾隻，給大家都嚐嚐，誰知道今年林子這麼邪門。”
旁邊一個士兵拍拍他：“哥，別這麼說，我們打了一場仗，也沒掉幾兩肉，你們往山裡鑽，還惦記著給大夥弄葷腥，就衝這個，這碗湯比什麼都香。”
又有人湊過來笑：“等再過一陣，野物多了，你們可別捨不得給我們吃。”
麻臉忙道：“哪能啊！只要林子裡有，我就是追到老鷹嘴也給你們弄回來。”
眾人哈哈笑起來。
林恩沒去湊這個熱鬧。
老約恩給他送了一碗湯，他正靠著床，小口小口地喝著。
湯很熱，蘑菇的香和那點葷味融在一起，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放下碗，忽然問：“這兔子，獵戶們自己留了肉沒有？”
老約恩說：“留了，他們自己在食堂取了三碗，肉雖不多，也算解了饞。”
林恩點點頭：“那就好，以後獵戶進山，若打著東西，先讓他們自己吃飽，別總讓來讓去的。”
老約恩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林恩端起碗，又把最後一口湯喝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