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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藥

坡地上漸漸擺滿了人,有些還年輕,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有些已過了壯年,頭髮灰白,有人斷了一隻手,有人臉上被砍傷,有人腰間留了個大窟窿,有人怎麼也找不著自己的左耳。

一個輔鎮來的老人拖著一塊破布在坡地上走來走去,看見誰衣服被血浸透了,就過去輕輕翻一翻,想找找還有沒有別的傷。

找到斷口,他就把自己帶的碎布撕成一截一截,給每個人堵在傷處,他說:“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敞著走,到了那邊,也得體面些。”

漢克始終沒出聲,他蹲在一具年輕屍體旁邊,用布沾著水,把那張已經被血糊滿的臉一點一點擦乾淨。

那是個才十六七歲的後生,剛加入隊伍時連矛都端不穩,漢克罵過他好幾次。

後來他天天對著樹杆練,手上磨掉好幾層皮,直到能在第一排把矛刺得又直又穩。

昨夜他還在鍋邊跟人說,等這仗打完,他要給他娘蓋間不漏風的屋子,現在他躺在這裡,嘴角微微張著,像有句話還沒說完。

旁邊一個老兵拍了拍漢克的肩膀,說:“別蹲著了,等把兄弟們都安置完,咱們再一塊哭。”

漢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沒有淚,只紅紅的,他“嗯”了一聲,又繼續給那後生擦手,一隻一隻擦乾淨,連指甲縫裡的泥都掏出來。

最後清點人數,死了十七個。

漢克把名單報給老黑時,聲音很穩,卻比平時慢了好多:“十七個人,有九個是礦場出來的,四個伐木隊的,兩個採石場的,兩個後來在輔鎮入的隊。”

老黑聽完,半晌沒說話,它走到門口,看坡地上排開的屍首,有人點了火把,光影一明一滅地落在那些臉上,它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精神最緊的時候,誰也沒能數清自己身邊到底倒下了多少人。

直到現在,四周安靜下來,才真正知道,這第一仗贏了,可這條命鋪出來的勝利,遠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

清理帝國兵屍體的活兒,一直幹到後半夜。

火把插在路邊,照著滿地狼藉。

士兵們分成幾組,一組去翻屍,一組把翻出來的甲和刀劍堆在幹道上,還有一組專門把沒斷氣的補上幾下。

火光照著他們彎下去的脊背,像一串沉默的石碑。

“這狗日的靴子真結實。”

一個輔鎮來的年輕漢子蹲在地上,費了好大勁才從一具屍體的腳上扯下只長靴,他拎在手裡比了比,又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嫌棄地扭開頭,“腳臭了,但底子沒怎麼磨,回頭洗洗,給鐵匠鋪老杜送過去,他家小子能穿。”

“扒他的刀。”

旁邊一個礦工用腳把屍體翻了個面,指著腰間的短刀說,“刀鞘上還鑲了銅釘呢,這玩意兒我們不一定會打。”

“他身上有個布包!”遠處一個娃娃臉士兵忽然喊了一聲,把剛解下來的一個小皮包高高舉起。

好幾個人同時回過頭。

一個老兵擠過去,把皮包翻了個底朝天,倒出來幾枚銅板、一條斷了的皮帶、兩包用油紙裹著的碎葉子。

油紙一開啟,是菸葉。

一股子發苦的土腥味散出來,老兵低頭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說:“是菸葉,不是藥。”

娃娃臉有些失望,把東西重新塞回去。

旁邊有人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別亂喊,真以為是藥呢。”

娃娃臉揉了揉後頸,嘟囔:“萬一是呢。”

“誰又找著什麼了?”另一個方向又有人喊。

幾個腦袋同時轉過去,一個蓄著小鬍子的礦工從一具屍體腰後解下一串小陶瓶,在火光下一晃,“叮叮咣咣”響,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低頭一聞,打了個結實的噴嚏,淚花都出來了。

他忙把瓶口用軟木塞回去,一邊揉鼻子一邊說:“這個味兒,不是好東西,不是毒就是藥,誰認識?”沒人能認出那是什麼。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伐木工把陶瓶接過去,嗅了嗅瓶口,搖頭:“味道像松節油,不是我見過的傷藥,但也不像吃的。”

於是幾個小瓶被集中到一隻空箭囊裡,放在路邊,和另一堆認不清的東西擺在一處。

“別亂猜了,認不準的,都先收起來,回頭給老黑看看,老黑鼻子靈,林恩沒醒,他多少能聞出個大概。”

一個輔鎮來的中年漢子說,他這麼一說,眾人扒屍體的動作更細了,連衣縫和小包也不放過。

但凡搜出瓶、罐、紙包、木盒,便拿過來往那箭囊裡塞。

一個挖過礦的漢子邊搜邊罵:“你們說,這些人當兵當的,也不揣包止血的,治傷的,成天帶這些破菸葉和火油管什麼用?”

“誰說不是。”

旁邊一個提著長矛的漢子應聲,“我兄弟昨天還在這兒,他胸口被人捅了一劍,走的時候,連止血的都沒有,我要是在這人身上搜出藥來,非把藥的瓶子塞他嘴裡,讓他死都死不明白。”

幾個蹲在地上的人都沒接話。

有個更年輕的,翻著一具屍體,手突然停下來,他解開那人脖子上的皮繩,繩上墜著個小木盒。

開啟一看,裡頭是點黑乎乎的膏狀物,有股子冷香,他愣了一下,趕緊喊人。

可幾個人圍過來聞了半天,還是拿不準,有人說“像跌打膏”,又有人搖頭,最後只能又裝進那堆“待定”裡。

“林恩怎麼樣了?”一個小個子兵突然問了一句,他正把一件還算完好的皮甲鋪在路邊的長矛杆上,沒抬頭,聲音有些悶。

“埃琳娜在裡頭守著,箭頭拔了,傷口也割了,就是血出得太多,人還沒醒。”

答話的是個燒炭工,手裡握著一根從屍體上解下的皮帶,摩挲著上面的銅環,半晌才嘆了口氣,“他的命比咱們值錢,咱們這幫人,哪個不是他救出來的,要不是他,我還在灰窯子給貴族搬炭呢,真能換命,我這條命給他都行。”

“少說這種話。”

漢克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還提著一隻沾滿泥水的靴子,“林恩要是在,也得先讓你們自己把命留著,都別歇了,沒扒完的趕緊扒,搜出來的藥快點送過去,老黑說,用不上的先堆著,認不準的別亂扔,一樣樣都送進去。”

他邊這麼說完,把靴子扔進那堆繳獲物裡,又從地上抄起一塊破布,走到下一具屍體旁蹲下,繼續搜。

有人小聲罵了句什麼,又繼續幹活,也有人走到那堆“待定”前,把東西又檢查了一遍,從中間拿出一瓶封口完好、還帶著蠟的小木罐,湊到火把下看了半天,最後放進一個小包袱裡,對旁邊的人說:“這個我先送過去。看著像藥膏。”

那人剛跑出去兩步,又一個士兵喊:“等等,這還有個皮囊,裡頭有包藥粉,一起帶上!”

說著把東西塞過去。

小包袱被火把光映著,像捧著一團撲通撲通的心跳,朝林恩的屋子一路小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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