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是風告訴我的
不過半日，老黑就從北邊竄了回來，它從灰崖坡的崗哨一路狂奔回鐵脊鎮，四條腿上全是泥，胸口劇烈起伏，舌頭伸得老長，活像一條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黑毛毯。
老黑用前爪撐著門檻，喘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說：“來了，最多還有小半日路程，騎兵在前，步兵在後，佇列拉得很長，捲起來的塵土隔著半里地都能看見。”
林恩點了一下頭，還沒說話，漢克也從門外跨了進來，額頭上一層細汗，抱拳在胸前一錘：“三道防線基本完成，樹障按計劃封死了路面，油已經澆在第三道障礙前後的乾草堆上，滾石也運到了坡頂，用木楔子卡著，只要拔掉楔子就能往下滾。”
林恩聽完，面上仍是那副看不出深淺的平靜，只說了句：“按計劃進行，先把鎮民從前線撤下來。”
漢克立刻去傳令。
可鎮民們不肯。
那些剛剛在廣場上喊過“我們支援你”的人，這會兒扛著傢伙全擠在北門附近，一聽要讓他們退回鎮子裡，頓時急了。
一個伐木工舉著斧頭喊：“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看熱鬧的！”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也擠到前面，說：“我年輕時候打架可厲害了，知道怎麼用打人，讓我上吧。”
幾個半大少年更是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眼巴巴地望著林恩，像是生怕被當成孩子趕回去。
連那個管牲口棚的老漢斯都拎著根燒火棍，說要跟貴族拼了。
林恩往人前頭一站，抬手往下壓了壓，等聲音稍低才開口：“大家聽我說，你們不是不上戰場，是有更重要的任務，鎮守後方，做我們的第二道防線。”
“我們在前面打，你們在後面接應，如果前面失利，我們退回鎮子，你們就是為我們兜底的底，我們相信大家，也請大家相信我們。”
眾人相互看了看，那股子衝勁被“鎮守後方”四個字這麼一墊，反而落到了實處。
幾個老人最先點頭，說“那我們就守著鎮子”。
一些女人也鬆了口氣，忙把幾個還想往前擠的少年拽回身邊。
林恩又加了一句：“都別閒著，把傷藥、淨布、熱水、繩子都備好，真打起來，前線需要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這下，人群才算慢慢散開，各自去準備。
老黑趴在旁邊，看人都走了，才低聲問：“人多力量大，幹嘛不讓他們真的一起上？就算在後方扔石頭，也比空著兩手強，哪怕就砸著幾個敵人，戰局也能輕鬆一點。”
林恩搖了搖頭：“裡面有不少老人和孩子，本來就不該上戰場，這是其一，其二——”
他沉默了一瞬，左右看了看，才壓低了聲音，“很多人被貴族壓了那麼多年，他們一看到貴族騎馬過來，身體會先於腦子做出反應，腿會軟，手會抖，有些人會想起鞭子抽在背上的疼，想起被烙印燙在手腕上的燒焦味。”
“這種恐懼是刻在骨頭裡的，就像是我們即使畢業了好多年，聽見起床號還是會應激一樣，我們這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仗，不能靠一群還沒把舊世界影子甩乾淨的人去打。”
“這一仗，由我們來打，用一場像樣的勝利，告訴所有人，新時代的到來。”
老黑聽完沒再吭聲。
這時門口傳進來很輕的腳步聲，埃琳娜進來了，她剛在廣場邊上看完旗幟，又去排水溝和公廁轉了一圈，憑著聲音找到了議事廳。
老黑本就警覺，一聽腳步聲就抬頭看，等看清是埃琳娜，黑狗身子猛地一縮，往林恩腿邊靠了靠，低低嗚了一聲。
埃琳娜反倒先開口，眼睛微微睜大：“哦？你這條黑狗居然還會說話？”
“啊？你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風告訴我的。”
“看來你的實力變得更強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林恩唇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扭頭看她一眼：“作為女巫裡唯一的男性，難道不比一條會說話的狗更稀奇嗎？”
埃琳娜一下沒繃住，側過頭捂著嘴笑了。
老黑不滿地翻了個白眼：“喂，別扯上我，我無所謂，是你覺得讓那些鎮民突然去接受一條會說話的狗太過離譜，我才這樣的。”
林恩拍了拍老黑的腦袋，順勢把話題帶了過去：“它叫老黑，我兄弟，以後你會習慣的。”
埃琳娜彎腰看了看老黑，眼裡仍帶著點新奇的打量隨後摸了摸他的頭：
“沒事，以後你可以說是女巫的魔力。”
老黑討好的舔了舔她的手。
林恩也沒多作解釋，轉身朝外走去，走向已經佈置好的戰場。
天已經近黃昏，北邊的土路上開始有了隱隱約約的塵煙。
…………
“你這裡，手臂再抬高一點。”
林恩站在佇列側面，抬手虛虛託了一下最前排那個年輕士兵的矛杆尾端。
“太低了，刺出去的時候容易偏，前面就是自己人的後腦勺，戰場上沒有重來的機會。”
年輕士兵立刻把胳膊往上抬了幾寸，林恩點點頭，示意他保持。
漢克從隊尾走過來，一板一眼地替幾個人調整站距和矛頭高度。
林恩朝矛陣喊：“你們這一批，記住動作。前方的人單膝跪地，後方的把長矛架在他們的肩膀上，兩排一起刺，刺完前面的人收矛，後面的人跨步上來，前後依次交替，不要亂，一亂就是給人送命。”
矛陣齊聲應了，又練了兩個交替，動作已經比剛才漂亮不少。
林恩又走到幾個弓箭手面前，他們正用從那幾把舊弓反覆拉著弦，旁邊堆著幾捆舊箭。
林恩看了他們一眼，說：“這一仗，你們別琢磨自己箭法好不好，敵人穿著皮甲，咱們的弓不行，箭也不行，再加上林子裡樹枝多，想射準不容易。”
“你們聽清楚，專射騎馬的那幾個，就照著人和馬身上招呼，射不中人就射馬，一箭射中馬脖子、馬肚子，人就得栽下來，射騎馬的比射步兵划算得多，懂了嗎？”
幾個弓箭手連連點頭，領頭的那個年輕士兵把手裡的弓握得死緊，嘴裡重複著“射馬，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