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未雨綢繆的有點晚
老黑一路上幾乎是貼著林子的影子在跑。
從鐵脊鎮出發，穿過灰崖坡，再順著那道山脊線往北摸了大半天，剛鑽進第一個子爵領地的鎮子外圍，就聽見路邊幾個婦人在井臺旁邊說話，它沒敢靠太近，貼著矮牆根底下的灌木叢慢慢溜過去。
“打北邊來了一支軍隊。”一個包著灰布頭巾的婦人壓低著嗓子說。
“你還不知道吧？那就是咱們再往南邊那個子爵，叫什麼來著……索爾茲。”
另一個年輕些的婦人把木桶在井沿上墩了一下，“打仗回來了？往年不都得等到雪化透了才回來嗎？今年怎麼這麼快？”
“那是他一個子爵，哪來的這麼多兵？咱們老爺都沒這麼多兵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
頭巾婦人朝左右看了看，聲音又低了幾分，“聽說他南邊的領地上鬧了叛軍，把那些管事、貴族老爺全給殺了，見人就殺，兇殘得很，領頭的是個妖怪，喜歡把人的頭擰下來當碗用。”
“我的天……那不會打咱們這兒來吧？”年輕婦人嚇了一跳，手裡的井繩都鬆了。
“不會，貴族老爺已經領著兵過來了，在鎮子北邊歇腳呢，說是馬上就走，什麼妖魔鬼怪碰上了他們，還不是自己找死？”
頭巾婦人說得篤定，拎起水桶便往巷子裡去了。
老黑心裡咯噔一下，沒再往鎮子深處去，它又繞到鎮東頭的磨坊附近蹲了一會兒，又聽幾個閒漢說，索爾茲子爵帶了多少人，又說幾十的，也有說好幾百的，還有說從頭望不到尾的。
人數眾說紛紜，越說越離譜，但有一點卻出奇一致：索爾茲確實帶著軍隊回來了，現在就在北邊休整，很快就要繼續南下。
老黑不敢耽擱，沿著原路撒腿就往回奔。
從灰崖坡到崗哨點全是林間窄道，它跑得呼哧帶喘，肺像要燒起來。
等遠遠看到那棵做了標記的歪脖子松樹時，它腳下一軟，差點栽個跟頭。
崗哨後面，負責盯梢的少年正貓在灌木叢裡，聽到動靜先是一驚，等看清是老黑，才鬆了口氣，忙鑽出來招呼：“老黑，你怎麼來了？”
老黑喘得說不出話，直接叼住少年的褲腿，使勁往南邊拖。
那少年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色刷地就變了：“你是讓我回鎮裡報信？北方有情況？”
老黑這才把喉嚨裡的氣順過來，聲音又急又喘：
“人數不確定，但可以肯定是帝國的正規軍，最少幾十個，再往上我也不敢亂說，有人講幾十，有人講上百，還有人說看不到頭，你趕緊回去跟林恩如實說，讓他自己去判斷，我跑得太快，氣還沒喘勻，先在這歇一下，你回去之後不用再來，我在前面盯著，要是他們的人到了，我馬上往回跑，你現在就走，別耽誤。”
少年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半塊黑麵包和一小壺水，往老黑麵前一擱，然後撒腿就鑽進了南邊的林子，他的身子小，跑起來像只受驚的鹿，幾下就消失在了樹影裡。
這條路兩人已經來回跑過好些天，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老黑得以喘息，用前爪撥開水壺塞子，歪著腦袋往嘴裡倒了兩口水，又三兩口把黑麵包嚥了，喉嚨裡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這才慢慢壓下去。
隨後它趴在地上，把腦袋擱在交疊的前爪上，耳朵卻始終豎著，朝著北邊的方向。
風從林子外頭灌進來，帶著一股剛解凍的土腥氣，吹得它耳朵上的毛一抖一抖，它合上眼歇了一會兒，但沒敢真睡。
只因老黑知道，那支軍隊如果不停下來，最多一兩個時辰就會到它先前發現的那個路口。
到那時候，它還得再跑一趟，它得在雪泥裡把最後一點力氣榨出來。
少年衝進議事廳的時候，林恩正對著地圖出神。
聽完那句上氣不接下氣的複述，林恩臉上最後一點焦躁反而慢慢褪了下去，變得出奇平靜，他合上地圖，把筆往桌上一擱，朝門外喊：“漢克！”
漢克跨門進來。
林恩站到他面前，語氣快而清：“所有活全部停下，按照之前佈置的防守方案立即執行，士兵整理武器和皮甲，各就各位，兩個時辰之內完成全部部署。”
漢克皺了皺眉：“兩個時辰太緊了，東西還沒搬完——”
“我知道。”
林恩打斷他，已經抬腳往外走，“我會去動員鎮民幫忙，你只管把士兵帶到位，其餘的事我來。”
漢克沒再廢話，右拳往胸甲上一撞，聲音沉而亮：“是！保證完成任務！”
林恩已經走遠了，聽見這聲回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勾了勾。
他一路大步朝廣場去，隨手點了兩名在門口站崗計程車兵，示意他們跟著。
兩名士兵得了令，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每過一處就亮開嗓門喊：“有要緊事！所有人放下手裡的活，到廣場集合！”
這聲音在石板巷子和木柵欄之間來回撞，傳得比人跑得快。
等林恩走到廣場中央時，鎮民們已經從四面八方小跑過來，在他面前黑壓壓聚成一片。
人們低聲打聽，互相問著出了什麼事。
林恩沒有立刻開口，他往人堆裡掃了一圈，又深吸了一口氣，才扯開嗓子喊：“大家安靜，聽我說。”
嘈雜像被捏住尾巴似的猛地收住了，卻仍有人在底下小聲嘀咕。
林恩繼續抬高聲音：“要打仗了。”
三個字一出口，人群嗡地炸開了，像滾油裡被澆了一瓢涼水，哭聲、叫喊、咒罵、追問，統統纏在一起。
林恩沒有慌亂，他把聲音又往上提了一截：“先聽我把話說完！”
人群勉強靜下一些。
林恩則是繼續說：“這塊地，原本是索爾茲子爵的，我們把它佔了下來，變成了我們自己的家園。可那些貴族不會善罷甘休，現在，索爾茲子爵帶著士兵已經往回趕，要來奪回他的領地，要把我們趕盡殺絕。”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沉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廣場上有人開始抽泣，有人咬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