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神是什麼?
夢裡的山慢慢矮下去,雲慢慢散開,風也停了,遠處傳來的行軍聲如潮水般退遠了。
林恩渾然不覺,還在對著一片正在消失的山海高吟,直到聲音落盡,四周只剩下空濛蒙的霧。
鳥兒不緊不慢,把抽出的線一條一條地挽在翅下,然後開始編織。
它的動作輕巧而熟練,喙與翅交替,像是在穿針引線。
新的線從它翅羽間慢慢抽出來,顏色不再是帝王衣袍那樣的明黃,也不是戰場烽火那樣的赤紅,而是一種極淡的、晨霧般的灰藍。
它把舊夢拆掉,又織進去一些別的東西,它織出一個小小的院子,織出一間亮著炭火的屋子,織出一條趴在床腳的黑狗,織出一個裹著舊毛毯、在火盆旁輕輕發抖的人。
那人沒有穿皇袍,也沒有騎戰馬,只是安安靜靜地睡在一張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上,眉間還帶著一點沒有完全消散的倦意。
做完這些,鳥兒收了翅膀,重新落回床頭,它看著自己織出的夢,黑眼珠裡的紅光一閃,又慢慢隱去。
那夢境很輕,很薄,像一層已經結成的晨霜貼在了林恩的額頭上。
林恩在夢裡翻了個身,眉頭先是一點點蹙起,接著又慢慢鬆開,像被什麼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撫平了,他嘴裡含混地念了幾個字,已經聽不出是詩,還是別的什麼。
鳥沒有動,只是安靜地守著,像是要等那層新織的夢慢慢滲進他的睡意裡去。
夢裡沒有礦場,沒有雪,也沒有燒得人發睏的炭火。
林恩發現自己和老黑擠在一間破舊的小房子裡,屋簷漏著光,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地上到處是兩個人嬉鬧時踢翻的木碗和草屑,他們像小時候那樣追打著玩,從屋子這頭滾到那頭,最後並排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沒來由地大笑起來。
笑夠了,老黑把腦袋擱在交疊的前爪上,忽然說:“林恩,你知道女巫嗎?”
“當然知道啊。”
林恩還帶著笑,聲音裡全是放鬆,“當時為了報答女巫的救命之恩,我們可費了老大的勁,又是挖礦,又是練兵,還差點把教堂給炸了。”
“那女巫實力這麼強,你趕緊把她聘請過來當保鏢啊。”老黑甩著尾巴,語氣聽著像在開玩笑,又像在認真。
林恩撇了撇嘴:“我窮困潦倒的,哪有錢請保鏢?我要是真有錢,我直接把教會的騎士全收買過來,把帝國計程車兵也全買過來,讓他們倒戈去打帝國和教會。”
老黑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愣了一下,又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拉回來:“要是有女巫願意來幫你,你覺得怎麼樣?”
“那當然好啊。”林恩說得很自然。
“是因為她們實力強大嗎?”
“當然啊,每一個有能力的,都是我們需要的。女巫會法術,很強,我們當然需要她。漢克盡職盡責,能帶兵能管事,我們也很需要他。老約恩見多識廣,心細會算賬,我們也需要他。”
林恩說得認真,每說一個名字就像在心裡清點自家的庫存。
老黑卻像是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些失落:“所以,我們需要的是這些有能力的人嗎?”
林恩終於察覺到老黑情緒裡的那點異樣,他側過身,把胳膊墊在腦袋下面,望著從小屋破窗裡透進來的那點微光,慢慢地說:
“每個人都是有能力的,只不過能力體現在不同的地方,有人會領兵打仗,有人會種地,有人會搞文學和藝術,可是在貴族的壓迫下,他們根本沒機會走到那個層面去。只有打倒了貴族,讓所有人都能學習,都能去找到自己擅長的事,這些能力才會真正長出來。”
說著林恩頓了頓,臉上浮起一點自嘲的笑,“當然,這是完全理想化的情況,以現在的生產力來看,很難很難,但我還是想去做,不去做,怎麼知道做不做得到呢?”
老黑沒有馬上接話,他沉默了好大一會。
“林恩,你覺得神是什麼?”老黑忽然問。
這次輪到林恩沉默了,他盯著那扇漏光的窗戶看了很久,才慢慢張開嘴:“我從來不相信神,我只相信人,可這個世界,很多人都是信神的。”
他說到這,又沉默了下去。老黑以為他不願繼續說了,便想開口接過去,林恩卻搶先一步出了聲。
“狩獵女巫的,從來都不是神,是教會。你我都清楚,女巫是無辜的。所以我願意去救她,或許是因為救命之恩,或許是不忍心看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被燒死在火刑架上。
帝國也好,教會也好,從來都沒有一套清晰的法律去約束所有人的行為。
貴族嘴裡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是法律,他一句話就能讓奴隸去死,一句話就能把奴隸辛苦半輩子的勞動成果全部奪走。”
“歷史上被信奉過的神,數都數不過來,可有太多罪惡,也是以神的名義做的,從北境到南方,到處都有教堂,到處都在收什一稅,到處都有人跪在神像前祈禱,可那些被拖出礦道的屍骨,那些冬天凍死在籬笆下的農奴,神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所以我不信神,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
話語頓了頓,林恩輕輕笑了一聲,“也許幾百年之後再看,我做的這些可能都是錯的,也可能毫無意義,可當下有更多的人需要我們,只要還有一個人等著被解放,我就不能停下來。”
這些話像丟進深水裡的石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夢境的每個角落。
四周忽然靜了下來,連老黑都不再搖尾巴了。
那個由鳥編織出來的小房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有什麼維持不住的東西正在從邊緣裂開。
林恩還睜著眼,但夢境的顏色正一塊一塊剝落。灰藍色的霧氣從牆角滲進來,把乾草、木碗、漏光的窗戶都慢慢吞沒了。
先是老黑的身影淡了,接著是整個屋子,最後是林恩自己。
夢境碎了。
林恩依舊躺在床上,呼吸平穩,像是從未醒過。
可床頭的鳥兒卻已呆愣在那裡,兩隻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睜著,它剛剛藉著自己的能力把林恩最深處的那層心念一點點撥出來看,看到最後,竟連自己都怔住了。
它聽到的,和它想象中的任何回答都不一樣。
不是虛言,不是口號,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理想!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極輕的扇翅聲。
另一隻鳥回來了,它落在窗臺上,胸脯還在微微起伏,像是被風吹亂了羽毛。
兩隻鳥目光一觸,先前那隻鳥眼中還帶著未散的怔然,後來的那隻也像是從那股情緒裡察覺到了什麼。
它們同時安靜下來,黑亮的眼珠裡各有一點微弱的光在閃爍。
接著,它們輕輕碰了碰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極輕地相觸,像在交換某種只屬於它們之間的低語。
片刻之後,後來的那隻鳥猛地抬起頭,翅膀顫了一下,眼中原本平靜的神色被震驚鋪滿,連尾羽都不自覺地翹起了一點,它又看向那隻仍立在床頭的同伴,後者輕輕點了一下頭,又轉頭朝床上的林恩看了一眼。
隨後,兩隻鳥先後振翅,從窗臺騰起,融入窗外深藍色的天光裡,再沒有一絲聲響。
林恩翻了個身,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還在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