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胡思亂想
老黑趴在他腳邊，把這一天跑下來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
林恩坐在桌邊，一隻手擱在膝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那塊被炭筆磨得發亮的木頭。
老黑每說一句，他的眉心就皺緊一分。
等老黑說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路上沒人，據點的人沒動，老頭回去之後也沒動靜。”
林恩把這幾個資訊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張畫滿了線的麻布地圖從釘子上取下來，鋪在桌上，他彎著腰，手指從鐵脊鎮出發，沿著那條運糧道一路往北劃，停在那個被搶的位置上。
又往北劃到石頭據點，再往北劃到那條路的盡頭，他點著地圖上那個石頭據點的標記，說：“他們肯定知道糧被搶了，那個老頭回去一報，管事的就該知道，可管事的沒派人來查，據點的人也沒往南邊搜，這說不通，除非——”
他停下來，手指在據點標記上敲了兩下。老黑抬起頭看他。
林恩又說：“除非他們壓根不在乎這一車糧，三十多斤麥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對他們來說，一車糧被搶了，就跟丟了一袋米一樣，不值得大動干戈。”
接著搖了搖頭，自己把這個可能性否了。
“可要是真不在乎，為什麼還要繼續往那邊運？運糧的人被搶了一次，第二次還敢走同一條路？要麼他們是傻子，要麼他們有別的心思。”
他坐回椅子上，兩腳往前伸，仰頭看著天花板。
油燈的光把屋頂的橫樑照成一條一條的暗影，他想起了西維和于格。
那兩個子爵之前為了布勞恩的領地爭了那麼久，最後誰也沒占上，反而從伯爵那邊來了個三公子。
這中間的時間差，前後不到兩個月。
伯爵的反應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準備好了，他想起那些從北邊運來的糧車，想起老黑描述的那個灰布長衣的中年男人，想起據點裡那些拿長矛計程車兵。
這些人不是子爵的水平。
子爵的兵用的是鏽矛頭，穿的是補丁皮甲。
這些人的矛頭是亮的，甲是整片的，連趕車的老頭都比布勞恩的兵穿得乾淨。
這是伯爵的人。
伯爵插手了。
可伯爵插手的方式很奇怪。
派了一個三公子來，帶了二十個騎兵和十幾個工匠，幾十個奴隸，然後就開始不緊不慢地運糧。
沒有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沒有往南邊派探子，沒有放話說要剿滅叛軍。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蹲在布勞恩的廢墟上，像一隻貓蹲在牆角，不叫也不動。
林恩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第一種，伯爵想用布勞恩這塊地當跳板，先站穩腳跟，再慢慢往南推。
可如果是這樣，他搶了一車糧，伯爵的人應該立刻派人來追，至少該把據點的人往南壓一壓，顯示一下存在。
可他們沒有。
第二種，伯爵的目的是別的，布勞恩這塊地只是一個幌子，用來掩人耳目。
可掩誰的耳目？
西維和于格已經不敢動了，帝國那邊顧不上，教會更管不著。
這片地方已經沒人管了，還掩什麼？
第三種，也是最讓他想不通的一種，伯爵根本不在乎南邊有個叛軍。
他在乎的是別的東西。
可能是土地，可能是礦藏，可能是某種他還沒看到的價值。
糧車被搶了，對他來說只是一件小事。
不值得追，不值得查，不值得調兵。
繼續運糧，繼續修鎮子，繼續蹲著。
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湖裡，湖面連個波紋都沒有。
林恩把地圖折起來，塞回牆上的釘子上，他坐在桌邊，手撐著下巴，盯著油燈的火苗看了一會兒。
火苗很小，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往一邊歪，他忽然覺得自己像那根火苗，他在這片地方折騰了這麼久，打貴族，收難民，修城牆，搶糧車。
每一件事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步他都推演過無數遍。
可對面那個人，那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中年男人，從頭到尾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沒派過一個使者，沒遞過一封信，他搶了一車糧，對面沒反應，他殺了布勞恩的兵，對面沒反應，他在鐵脊鎮修城牆、收難民、搞蘑菇棚，對面還是沒反應。
這不對。
這不合理。
他習慣了對面的敵人出招，然後他接招。
可對面這個人不出招。
對面這個人坐在布勞恩的廢墟上，不緊不慢地搬糧食，不緊不慢地修房子，不緊不慢地等。
等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了埃琳娜說的話，她說那些女巫在聖山上的時候，見過很多貴族，有些貴族遇事會跳起來，有些貴族遇事會縮回去。
還有一種貴族，遇事不跳也不縮，就那麼坐著，看著你。
你不倒，他不伸手。
你一倒，他就過來撿。
這種人最麻煩。
因為你看不出他什麼時候會動，甚至看不出他會不會動，你只能等，等他動，或者等你自己撐不住。
林恩把炭筆從桌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擱下了，他靠著椅背，閉著眼，把所有的線索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可不管他怎麼捋，最後都卡在同一個地方，對面的動靜太小了。
小到不像一個正常貴族該有的反應，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他搶糧的時候漏了什麼，是不是那個老頭回去之後根本沒報？是不是那個管事的壓根不知道這件事？可這不可能。
老黑親眼看見糧車空了，親眼看見老頭牽著驢往回走了。
老頭不可能瞞報。管事的也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管事的知道糧被搶了，然後什麼都沒做。
這隻有兩種解釋。
要麼管事的做不了主，得等上面回話。要麼管事的壓根就不在乎。
林恩想到了第二種，又覺得不太可能。
三十多斤麥子，對伯爵來說確實不多。
可運糧的路被搶了，就等於路被斷了。
路斷了，布勞恩的廢墟上那幾十號人吃什麼？除非——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除非那條路不止一條。
除非那個據點只是中轉站之一。
除非他們還有別的路在運糧。
老黑只看到了一條路，可老黑不是神。
也許在他們沒注意的地方，還有第二條路，第三條路。
也許他們故意讓這條路上只跑小批次的糧，真正的大批糧食走的是另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