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加餐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每個人肩上壓著一袋麥子,少說也有三四十斤,走平地還行,爬坡過坎就吃力了。
林恩走在隊伍中間,背上也扛著一袋,繩子勒進肩膀,每走一步就往下墜一墜,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心裡有兩個念頭在打架。
一個說:快走,萬一後面有人追上來,揹著糧食跑不掉,那就是給人送菜。
另一個說:慢點,腳下留神,別把路踩得太明顯,別把麥子撒在路上,別讓後面的人順著痕跡追過來。
這兩個念頭攪在一起,讓他走路的節奏一時快一時慢,腳步時而重時而輕,後面跟著的人也跟著忽快忽慢,隊形散了好幾次。
漢克走在最前面,也察覺到了這個問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跟林恩的目光對上。
林恩朝他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讓埃琳娜上來。
漢克點了點頭,朝隊伍側面低聲喊了一句。
埃琳娜從右側林子裡鑽出來,身上沾著碎葉和蛛網,跑了幾步追上林恩。
林恩說:“你有沒有辦法把後面的痕跡抹一抹?風也好,別的也好。不用全抹,把最明顯的車轍和腳印蓋住就行。”
埃琳娜沒有回話,只是把伸出手,猛地一揮,一股貼著地面的旋風從她腳邊捲起來,朝隊伍後方掃去。
風不大,可正好把路面上那層浮土和落葉捲起來,薄薄地蓋在腳印和零星散落的麥粒上,她一邊走一邊控著那股風,風就跟在她身後,像一條看不見的尾巴,把隊伍走過的痕跡一點一點掃平。
林恩回頭看了一眼,長出了一口氣,他對埃琳娜說:“謝了。”
埃琳娜點了點頭,繼續鑽進林子裡。
隊伍繼續往前走,這次快了一些。
漢克在前面壓著步子,大迪在後面殿後,兩個人把節奏統一了。
每個人肩上的麥袋壓得肩膀發酸,繩子在鎖骨上磨出一道紅印,可沒有人喊停。
走到灰崖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林子裡的光暗下來,腳下的路看不太清。
有人絆了一跤,麥袋從肩上滑下來,砸在地上。
後面的人趕緊停下來,幫他把袋子重新扶上去。那人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說了一句“沒事”,隊伍又繼續走。
老黑跑前跑後,一會兒到前面聞一聞,一會兒到後面嗅一嗅,尾巴始終沒有翹起來。
走到北邊那片矮丘的時候,它忽然停下來,回頭朝林恩叫了一聲。
林恩抬手讓隊伍停住,老黑跑回來,說:“後面沒味道,沒人跟。”
林恩點了點頭,把手放下來,隊伍繼續走。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鐵脊鎮的北門。
北門外面那幾間棚子還在,食堂的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在暮色里拉成一條灰白的線。
林恩走到北門口,腳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扶著門框站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二十個士兵,每個人的衣服都歪了,皮甲上的扣子鬆了幾顆,綁腿的帶子散了半截,臉上全是汗和泥。
有的人肩上壓著麥袋,背駝得像一張弓,有的人把麥袋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孩子,他們互相看了看,然後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像是會傳染。
第二個人跟著笑了,第三個人也笑了。
到最後,二十個人站在北門口,揹著糧食,歪著衣服,哈哈笑了好一陣。
沒人說什麼,可每個人都知道,糧食搶回來了,人也回來了,沒丟一個。
老約恩早就接到訊息了,他帶著幾個人等在食堂門口,遠遠看見北門那邊有人影晃動,趕緊迎出來,他走到林恩面前,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他沒缺胳膊沒少腿,才長出了一口氣,把手裡那塊記糧的木板往腋下一夾,說:“回來了。”
林恩點了點頭,把肩上的麥袋卸下來,擱在地上,說:“回來了,糧食在門口,你讓人去數一數。”
老約恩朝身後揮了揮手,幾個食堂的人跑過去,把麥袋一袋一袋搬進倉庫。
老約恩自己也跟過去,蹲在倉庫門口,解開袋口,伸手進去抓了一把。
麥子還是乾的,沒受潮,也沒摻沙,他把麥子放回去,站起來,說:“不錯,夠吃一陣。”
林恩說:“今晚多做點,大家都餓了。”
老約恩點頭,轉身去吩咐廚娘。
眾人把糧食卸完,各自回屋歇了。
有的人連衣服都沒脫,往鋪板上一倒就睡著了。
林恩也回了議事廳,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老黑趴在他腳邊,腦袋擱在他的靴子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林恩沒有睡,他睜著眼看天花板,腦子裡還在過今天的事。
那個老頭被蒙上眼睛的時候抖得像篩糠。
那輛驢車。
那幾個麻袋。
那條窄路。
他把這些畫面一個一個翻過去,翻到最後,腦子累了,才慢慢合上眼。
晚上開飯的時候,食堂裡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訊息傳得快,大家都知道糧食搶回來了,每個人都想看看今天的伙食有什麼不一樣。
廚娘按照老約恩的吩咐,把新麥子倒進石磨裡粗粗碾了一遍,磨出帶麩皮的碎麥粒,連殼帶粉一起倒進大鍋裡,和蛇芋糊糊、幹蘑菇、醃菜一起熬。
熬出來的東西賣相很差,灰不溜秋的,裡面還有沒碾碎的整粒麥子,一坨一坨的,像稀粥又像麵疙瘩。
可盛到碗裡,熱氣騰騰的,麥香混著蘑菇的味道,比平時那碗稀湯香了不止一點。
每個人端著自己的碗,蹲在食堂門口,蹲在牆根底下,蹲在井沿邊上,呼嚕呼嚕地喝。
有人喝得太急,燙了嘴,吸溜一聲,旁邊的人就笑,有人喝完一碗,又去鍋邊添了半勺,廚娘沒攔著,今天做的量本來就多。
林恩也端了一碗,蹲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他用木勺舀了一口,吹了吹,放進嘴裡。
麥粒嚼起來有點硬,可味道是實的,是糧食的味道,不是野菜和樹皮粉能比的,他嚼著嚼著,嘴角慢慢彎了一點。
老黑蹲在他腳邊,面前放著一個破碗,裡面是廚娘專門給它留的稠糊糊。
老黑把腦袋埋進碗裡,吃得尾巴直晃。
林恩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它的屁股,說:“慢點,沒人跟你搶。”
老黑抬起頭,嘴邊糊了一圈灰白色的糊糊,說:“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吃完飯,老約恩來找林恩彙報,他坐在林恩對面的椅子上,把木板攤開,說:“今天搶回來的麥子,我粗粗稱了稱,有三百來斤,如果碾碎了混著吃,能頂半個月,如果磨成粉做麵包,能頂十天,但麵包能帶著走,不用頓頓支鍋。”
林恩聽了,想了一會兒,說:“磨一部分,留出一百斤做麵粉,烤成乾麵包,給以後出去的人當乾糧,剩下的碾碎了摻著吃。”
老約恩點頭,把數字記在木板上,又說:“對了,那個放回去的老頭,他還會不會再來?”
林恩說:“會,他們的糧倉還在,糧道還在,這次只搶了一車,他們下次還會運。”老
約恩說:“那我們再去搶?”
林恩說:“先不搶,讓他們送幾趟,看看有沒有變化,如果還是一個人一輛車,我們就再搶一次,如果有人押車,我們就換法子。”
老約恩把話記下來,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問:“還有事?”老約恩說:“你今天沒怎麼吃,那碗糊糊你只喝了一半。”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臺階上的碗,碗底還剩一層灰白色的糊糊,已經涼了,他說:“不餓,你先去歇著吧。”
老約恩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林恩坐在臺階上,把剩下那半碗糊糊端起來,幾口喝完。
碗底颳得乾乾淨淨,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朝議事廳走去。
老黑跟在他後面,四條腿踩在石板路上,尾巴輕輕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