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算計
海因裡希站在布勞恩舊城堡的院子裡,看著那幾輛糧車從北邊慢慢駛進來。
車軲轆碾過碎石和焦木,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拉車的騾子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嘴角掛著白沫,顯然已經趕了很遠的路。
趕車的把式從車轅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車幫喘了好一會兒氣,才從懷裡摸出一卷用蠟封好的羊皮紙,遞給海因裡希。
海因裡希接過信,沒有馬上拆,先看了一眼糧車上的麻袋。
袋子不多,五輛車上摞著不到二十袋糧食,其中還有幾袋明顯癟了一半,不知道是被路上的顛簸磨破了口子,還是趕車的把式在路上舀出來吃了。
海因裡希把信揣進懷裡,揮了揮手,讓士兵把糧車趕到倉庫去。
所謂的倉庫,不過是鎮子東邊一間沒有燒透的石頭房子。
屋頂被火燒穿了一半,士兵們用木板和乾草臨時搭了個棚子遮雨。
牆還在,門還在,門栓也還在,就是屋裡空蕩蕩的,除了牆角堆著幾袋從廢墟里扒出來的黴麥子,什麼都沒有。
海因裡希把糧袋搬進去,讓人清點了一遍。
結果比他預想的還差。
運來的糧食加上庫裡剩的,省著吃也撐不過十天。
十天之後,如果下一批糧不到,這幾十個工匠和二十個騎兵就得餓肚子。
海因裡希把數字記在木板上,走出來站在院子當中,環顧四周。鎮子裡沒有炊煙,沒有雞叫,沒有牛馬嘶鳴。
遠處那片被燒燬的房屋廢墟上,野草開始從焦黑的木頭縫裡鑽出來,綠得扎眼,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就算伯爵的糧車源源不斷,這座鎮子也活不過來。
一個地方要活,得有耕地的犁,得有砍柴的斧,得有燒炭的窯,得有養雞養鴨的人。
這些東西不是糧食能解決的。
糧食能填飽肚子,可填不飽鎮子的空殼。
他把這個問題寫在信裡,託糧車帶回去給管家,他寫得很直接:沒有人口,就沒有產出。沒有產出,就養不了人口。
這是一個死迴圈。
他建議管家儘快送一批人過來,不用多,先來幾十個能幹活的人,把地翻一翻,把林子裡倒下的樹砍成柴,把廢墟里的石頭撿出來碼好。
有了這些基礎,才能談以後的事。
信送出去之後,海因裡希每天站在鎮子北邊的路口等迴音。
等了五天,糧車又來了,這次多帶了幾個人,可加在一起還不到三十個。
男男女女都有,有的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衫,有的光著腳,腳底板結著厚厚的黑痂。
他們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茫然,站在院子裡不知道往哪走,像一群被趕出窩的羊。
海因裡希沒有多餘的話,直接讓工匠們帶著他們去幹活。
男人去砍柴,女人去挖野菜,身體壯實的去廢墟里撿石頭。
他挑了兩個看起來還算機靈的年輕人,一個叫沃爾特,一個叫漢斯,讓他們跟著自己,學認路、學記數、學怎麼安排人手。
沃爾特以前給布勞恩子爵的管家趕過車,認得林子裡幾條路,漢斯是個佃農的兒子,從小跟著他爹種地,雖然地沒了,可好歹記得節氣。
海因裡希把這兩個人留在身邊,算是有了兩個能用的人手。
三天之後,管家來了信。
信很短,裡面說:人正在湊。
北方几個男爵領地上有奴隸市,可今年價高,得慢慢挑。
糧食可以繼續運,但只能小批次走,大批糧食目標太大,路上不安全。
至於後續要送來的上千人,管家在信裡寫了一句話:“你先規劃,糧道只能走老路,不走西維和于格那邊。”
海因裡希看著這封信,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
繞路。
管家為什麼要特意提繞路?他原來確實想過借道于格和西維的領地。
從伯爵那邊到布勞恩,走西路最近,穿過於格的南境,繞過西維的北角,三天就能到。
可管家不讓他走西路。
為什麼?信裡說“這兩個子爵已經開始向伯爵借貸糧食了”。
借貸糧食?于格和西維?
海因裡希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好幾遍,他終於想明白了,于格和西維已經在向伯爵伸手了,說明他們兩個的領地也空了,糧倉也見底了。
如果運糧的車隊從他們領地中間過,被他們看見滿滿當當的糧車,他們會幹什麼?他們會攔。
攔下來之後呢?說是“借”,可借了什麼時候還?拿什麼還?到最後,這批糧食是給弗裡茨的,還是給他們兩家填窟窿的?管家不讓走西路的道理就在這兒,防的不是山賊,防的是自己人。
海因裡希把信摺好,塞進桌角的木匣裡,他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上面是他畫了一半的鎮子規劃圖。
哪塊地方留來蓋倉庫,哪塊地方用來搭牲口棚,哪塊地方圈出來種菜,哪塊地方留著以後建房子。
他畫得很細,可畫著畫著,筆就停了。
管家說“你先規劃”,可規劃什麼?規劃一千個人來住哪裡?吃哪裡?幹什麼活?一千個人不是一千隻羊,趕過來往棚子裡一塞就完事了。
一千個人要吃飯,要喝水,要拉屎撒尿,要吵架打架,要生病要死,他手裡現在只有不到五十個人,三十個是工匠和騎兵,二十個是從北邊買來的奴隸。
這點人連鎮子的一半都填不滿,可他已經覺得捉襟見肘了。
管家為什麼不讓一次多運些人來?信裡說的是“人手不夠,大批糧食不好運送”。
可海因裡希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
人手不夠,那就多派人。
糧食不好運,那就分批運。
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在別的地方,他想了很久,忽然想通了,管家不想讓他太快地把攤子鋪開。
攤子鋪得越大,消耗就越大。
伯爵的糧車一趟接一趟往南跑,每一趟都在燒錢。
如果一次送太多人過來,糧食跟不上,那些人就得捱餓。
捱餓的人就會鬧。
鬧起來,弗裡茨這個子爵還沒坐穩就得滾蛋。
所以管家要控制節奏,人一批一批地送,糧一批一批地運,讓海因裡希這邊始終處於“半飽”的狀態,既餓不死,也吃不飽。
餓不死就不會跑,吃不飽就翻不了天。
這是一種算計,一種管家對底下人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