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恐懼
新來的難民住在北門外的棚子裡,十幾個人擠一間,地上鋪著乾草,被子不夠分,就幾個人合蓋一條。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在林恩之前,很多人連被子都沒有見過是什麼東西,為數不多的被子,還是林恩在貴族城堡裡面扒出來的一些衣物之類的東西,拆了之後做的被子,就是怕有人冬天凍死。
白天他們去食堂領飯,晚上回來睡覺。
日子不算好,可比起在布勞恩子爵手底下的時候,已經是天上地下了。
至少這裡有飯吃,有地方睡,沒有人拿鞭子抽他們,可他們心裡還是懸著,那種懸著的感覺,是從布勞恩子爵的領地上帶過來的,像一根埋在肉裡的刺,拔不乾淨。
最先讓他們不安的,是口糧削減的訊息。
那天傍晚,一個識字的人把佈告上的字念給棚子裡的人聽,唸到“所有人減一成”的時候,棚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小聲問:“所有人?那女巫呢?”
念佈告的人往下看了幾行,說:“士兵不減,女巫加兩成。”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丟進了渾水裡,渾濁的東西一下子翻了起來。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縮在草鋪角落裡,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胸口,眼睛看著棚頂,嘴裡喃喃地說:“士兵不減……女巫加糧……”
旁邊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從地上撿來的草繩,一圈一圈地往手指上纏,他纏了很久,忽然開口說:“你們還記得布勞恩子爵最後那半個月嗎?”
沒人接話,可所有人都記得。
那時候布勞恩的糧倉也空了,可他每天照常派人給巡邏隊送麵包和肉。
巡邏隊吃得飽飽的,然後拿著鞭子到鎮子上來,挨家挨戶搜糧。搜出來的糧食,一部分上交城堡,一部分留給他們自己吃。
而鎮子上的老百姓,一天一碗刷鍋水,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那些士兵吃飽了,才有力氣鎮壓他們,他們當時恨透了那些士兵,可也怕透了那些士兵。
現在呢?現在鐵脊鎮計程車兵口糧不減,女巫還加糧。
這跟布勞恩那時候,有什麼區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中年男人把草繩在手指上勒得更緊了些,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說……那些女巫,跟咱們非親非故的,憑什麼吃那麼多?她們又不種地,又不砍樹,她們吃什麼?”
旁邊一個老婦人接話,聲音也在抖:“我聽鎮子上的人說,女巫會法術,法術能控制人,教會的人說過,女巫就是靠這個控制人的,你吃了她的東西,喝了她的水,她就慢慢把你變成她的傀儡,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她說著,把懷裡的小孫子摟得更緊了些,好像怕有什麼東西從空氣裡鑽過來,把孩子搶走。
另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鋪邊,手裡拿著一塊沒吃完的野菜餅,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盯著手裡的餅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可是……林恩大人也在吃蛇芋糊糊啊,我看他端著碗蹲在食堂門口,跟別人一樣,他沒有吃好的。”
此話一說,眾人瞬間又是一驚,對於他們的救命恩人,對於林恩,他們還是很認同、很感激的。
他沉默了片刻,一箇中年男人說:“也許林恩大人也已經被控制了呢,說不準現在大多數人都已經是……”
他沒往下說,可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什麼。
這種話在棚子裡傳得很快。
一個傳兩個,兩個傳四個。
那些新來的難民本來互不相識,可恐懼讓他們迅速靠近了,他們開始在棚子裡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有人站在棚子門口,朝外面望一眼,看見鐵脊鎮本來的鎮民走過來,就趕緊把嘴閉上,等那人走遠了,才重新開口,他們的眼神變得又警覺又畏縮,看見穿灰布衣服計程車兵經過,就低下頭假裝幹活,可手裡的活早就幹完了。
看見洛薩從北門經過,往工地方向走,他們就退到棚子裡面,從草簾子的縫隙裡往外看,看她走遠了才敢出來。
一個半大男孩坐在棚子外面的地上,用樹枝在泥土裡畫圈,他娘從棚子裡出來,一把把他拽進去,壓低嗓子說:“別在外面待著,進去。”
男孩問:“為什麼?”
他娘沒回答,只是把他按在草鋪上,用被子把他裹起來,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種恐懼越積越深,深到他們不敢跟鐵脊鎮本來的鎮民說話,他們怕說錯話,怕被人聽出來他們在想什麼,怕被人告發,他們不知道這裡的規矩,不知道林恩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女巫到底會不會控制人。
他們只知道,布勞恩子爵的領地上,教會的人說女巫是災禍,是控制人的邪魔
。而現在,他們活在一群女巫中間,吃女巫吃的東西,住女巫住的地方,他們的口糧被削減了,女巫的口糧卻增加了。
這像什麼?這像布勞恩子爵最後那段日子,老百姓餓著肚子,士兵和貴族吃飽喝足,然後拿著鞭子出來鎮壓。
這些念頭在他們心裡翻來覆去,越翻越真,越翻越怕,他們開始避開鎮子上的人。
食堂排隊打飯的時候,他們站在最後面,跟前面的人隔開一段距離。
井臺打水的時候,他們等別人都打完了再過去。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們擠在棚子最裡面,把草簾子放下來,用繩子紮緊。
他們不說話,不說話的時候就不害怕,一說話就忍不住想那些事。
可越是不說話,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有的人開始做噩夢,半夜尖叫著醒過來,滿身冷汗。
旁邊的人被吵醒了,也不安慰,只是翻個身,假裝沒聽見。
因為每個人都在做同樣的噩夢。
林恩不知道這些,他每天忙著糧倉、城牆、蘑菇棚,忙著跟西維和于格的哨探周旋,忙著想辦法搞糧食,他以為難民們住下來了,有飯吃了,就慢慢安穩了,他不知道棚子裡的乾草堆底下,那根恐懼的弦越繃越緊,緊到快要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