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教會的影響力
在南方這片土地上,教會的影響力薄得像一層早春的霜。
四個子爵的領地加在一起,只有布勞恩那個鎮子上有一座像樣的教堂,一個老神父守著,平時也做不了什麼,無非是收什一稅的時候最積極。
可這個神父死在了亂軍之中,教堂被搶了個精光,聖器被熔了當銀子分,連那本壓箱底的羊皮經卷也被撕碎了扔在院子裡。
西維和于格事後連問都沒問一句,像是死了一條看門狗。
而在南方更往南的密林裡,逃奴和伐木工們談起教會的時候,語氣里根本沒有北方人那種天然的敬畏,反而帶著一種“你騙不了我”的冷淡,他們見過貴族怎麼對待教會,也看穿了教會的處事,收稅的時候才能見到,平時根本見不到。
他們自己也一樣,去教堂不過是應付差事,神父唸的經文他們聽不懂,也不想懂。
但北方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林恩從老約恩的嘴裡、從逃到鐵脊鎮的北方難民嘴裡、從繳獲的幾本破舊賬冊裡,慢慢拼出了一幅他一開始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圖景。
北方的貴族,不管是大是小,領地裡一定有教堂。
公爵的城堡裡養著主教,侯爵的城堡裡有傳教士,伯爵和富庶的男爵領地上,傳教士穿著繡了金線的黑袍,騎著騾子來參加領主宴會的時候,連伯爵夫人都要起身相迎。
沒錯,在教會的教義中,馬是屬於主的化身,包括各類的動物都是,唯獨騾子不算,所以一般正式的場合,大多數傳教士都會是騎著騾子的。
當然,若是處於奉主的意志,清剿女巫或者是降服黑暗,自然是可以騎馬的。
子爵雖然小,可但凡領地上有那麼幾十戶人家的鎮子,就一定會有一座石頭砌的教堂,尖頂戳在鎮子最高的地方,比領主自己的塔樓還高半頭。
教堂裡駐著傳教士,這可不是南方那種野路子神父,這些人都是教會正式派出來的、有品階的傳教士。
傳教士和神父的區別,林恩一開始分不清,後來聽老約恩講了才明白。
神父是本地人,會點聖水祝福,會念幾段經文,平日裡管管教堂的雜活,教會的正式冊子上根本沒有他們的名字。
可傳教士不一樣。傳教士是從教會的大修院裡出來的,從小接受訓練,會讀經文,會寫拉丁文,會主持彌撒,還會用教會發下來的聖器施一些簡單的神術,他們在教會體制裡是有位置的,有的能升到主教,有的能進教廷,他們來貴族領地上駐守,不是為了討口飯吃,是為了替教會看住這片地。
他們在,教堂就是教會的教堂,禮拜就是教會的禮拜,他們不在,教堂就只是一間空房子,主的光輝照不到這塊地上。
在北方,每一個七天就是一個禱告日。
那天不管你在幹什麼,種地、趕車、打鐵、砍柴,只要你是個人,就得放下手裡的活,去教堂。
不去也行,可不去的話,下次教堂發食物的時候就沒你的份。
教堂在禱告日會分發麵包和麥粥,雖然不多,可對一個餓著肚子的北方農戶來說,那是實打實的好處。
再說,傳教士會站在臺上唸經文,會替你向上帝求平安,會告訴你只要虔誠,死後就能進天國,生病了,教堂給你抹聖油,生孩子,教堂給你洗禮,死了,教堂給你做彌撒。
從出生到入土,每一個關口都有教會的人守著。
你想躲?躲不掉。
南方人不一樣。
南方人太窮了,窮到連教會都懶得派人來。
教會收什一稅的時候派個神父來走一圈,收完就走,禱告日?沒有人提,洗禮?很多人一輩子沒進過教堂的門。
南方人不是不信神,是神離他們太遠了。
遠到他們覺得,信了也沒什麼用。
所以當林恩帶著人燒了火刑架、把教堂改成了議事廳、把女巫請到鎮子上做客的時候,南方的鎮民們沒有一個人覺得天塌了,他們反而覺得,這些事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在北方,你動一下教堂的石頭,立馬就會有傳教士從城堡裡跑出來,問你是不是瘋了。
帝國有一句老話,北方的自由民都會背,自由民屬於帝國,而奴隸屬於貴族和教會,奴隸的身體歸貴族,奴隸的心歸教會。
這句話在北方不是比喻,是白紙黑字的規矩。
貴族要抽稅、要徵兵、要讓你修路修橋,隨叫隨到,可教會要你跪,你就得跪。
教會說你身上有罪,你就得去教堂懺悔,教會說女巫是災禍,你就得跟著喊燒死她,教會說主賜福給順從的人,你就得信,你不信?你身邊的人會替你信,你不去禱告日,鄰居會替你向傳教士告發,你偷著不交什一稅,教堂的賬房先生會找上門來。
北方人從生下來那天起,就被一層一層地裹在教會的網裡,他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教會塞進來的。
正因如此,北方貴族沒有一個敢對教會不敬。
公爵在自己城堡裡建禮拜堂,每天早上請傳教士來唸經。
侯爵每年去教會的總教堂朝聖一次,回來的時候還要給教會捐一筆金子。
伯爵和子爵更不用說,領地上的教堂就是他們的臉面,誰的教堂大,誰的教堂漂亮,誰在傳教士面前說得上話,誰在貴族圈裡就有面子。
教會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是貴族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加冕的權力。
新皇帝登基,得由教皇親自把王冠戴在他頭上,這個皇帝才算數。
國王也好,皇帝也好,沒有教皇那一滴水,坐不穩那把椅子。
所以不管貴族們心裡怎麼想,表面上都得對教會恭恭敬敬,教會說女巫該燒,他們就燒,教會說異端該滅,他們就滅,教會說這片地你得讓出來,他們就乖乖地讓,教會不說話,他們反而睡不著覺。
南方這四個子爵算是帝國邊角上的例外。
教會沒派人來,不是因為教會不想,是因為這塊地方太偏、太窮、太遠。
教會的眼睛盯著北方,盯著灰燼堡,盯著侯爵和公爵的領地,盯著那些能捐錢、能修大教堂、能派兵保護教會的富庶地方。
南方?南方只有林子、瘴氣和一群連褲子都穿不起的窮鬼。
教會犯不著為這幾個子爵費心,可正是這片被教會忘掉的角落,讓林恩鑽了空子,他在這裡做的事情,放在北方,哪怕只是說出半句,第二天就會被傳教士帶著兵圍了。
可在這裡,他說了,做了,人還活著,教會那套東西,在南方,從來沒有真正紮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