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亂相已顯
哈根站在樓梯口,手裡的刀垂了下來,他忽然覺得他做的事情沒有意義,他殺了布勞恩,可那些衝上樓的人,和布勞恩活著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他們搶東西,砸東西,燒東西。
有人把布勞恩的銀盃子揣進懷裡,有人把布勞恩的皮鞋套在自己腳上,有人把布勞恩的綢緞襯衣往身上比劃。
他們罵布勞恩是畜生,可他們搶起東西來,比布勞恩還不手軟。
最先被搶空的是伙房。
伙房的門是被一腳踹開的,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差點砸到後面人的臉。
裡面黑漆漆的,只有灶膛裡一點餘燼還亮著。
有人摸到架子上的麵包籃,抓起來就往嘴裡塞,那麵包是布勞恩晚飯剩下的,又乾又硬,可那個士兵咬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他蹲在伙房的地上,嘴裡塞滿了麵包,一邊嚼一邊哭,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旁邊的人推開他,撲向那隻麵包籃,兩雙手同時伸進去,抓到了同一塊。
誰也不讓,你拽我扯,麵包被扯成兩半,兩個人各自往後一趔趄,嘴裡都在罵。
後面的人繞過他們,直接撲向櫥櫃。
櫥櫃裡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乾肉,是布勞恩留著第二天吃的,那包乾肉被幾雙手同時抓住,油紙扯破了,乾肉掉在地上,幾雙腳踩過去,誰也沒撿著。
有人趴到地上摸,摸到了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才發現嘴裡全是泥和砂,可他沒吐,欣喜的嚥下去了,他又伸手去摸,摸到了第二塊。
酒窖的門是從裡面鎖著的,可有人找到了斧頭,三下五除二把門劈開了,酒窖裡很暗,可有人摸到了酒桶,拳頭大的木桶,沉甸甸的,抱出來往地上一頓,拍開蓋子就往嘴裡灌。
酒是酸的,早就壞了,又摻了水,可那股酸味進了空了幾天的胃裡,比什麼都香,一群人都沒有喝過酒,只當酒就是這個味道。
一個人灌了兩口,傳給下一個人,第二個人灌了三口,又傳給第三個人,傳到第四個人手裡的時候,桶已經見底了,第四個人把桶倒過來,仰著頭接最後一滴,那滴酒落在舌頭上,他咂了咂嘴,然後一把把空桶摔在地上。
空桶滾了兩圈,被後面的人一腳踢開,又去搶下一桶。
有人找到了布勞恩的私人儲藏室,那裡面存著布勞恩自己吃的醃肉、乾酪、蜜餞和一小桶葡萄酒。
儲藏室的門被砸開的時候,裡面那股醃肉的鹹香味衝出來,門口圍著的七八個人同時往裡擠。
最前面那個瘦高個兒摸到了一塊醃肉,剛舉起來,後面的人就撲了上來。
瘦高個兒被壓在最底下,醃肉從手裡滑出去,落到另一個人的懷裡。
那個人抱著醃肉就跑,跑了兩步被第三個人絆倒,醃肉又飛了出去。
第三個人接住醃肉,轉身就往嘴裡塞,咬了一大口,可還沒等嚥下去,被人從後面勒住了脖子,他掙扎著把嘴裡那口肉吞下去,然後被人按在地上,醃肉被搶走了。
搶到醃肉的那個人沒跑幾步,被人從側面撞倒,膝蓋磕在門檻上,骨頭髮出清脆的響聲,他慘叫了一聲,可沒人管他。
醃肉最後落在一個矮個子老兵手裡,他抱著肉蹲到牆角,用身體護著,低著頭拼命往嘴裡塞。
旁邊有人踢了他一腳,他縮了縮身子,繼續吃,又有人踢了一腳,他把整個醃肉塊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變了形,噎得直翻白眼,可他的手還死死攥著那塊肉的邊角,生怕被人搶走。
哈根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切,他看見那些人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抓著搶來的東西,嘴裡塞著搶來的食物,臉上的表情像瘋了一樣。
有的人在笑,笑到一半又被嘴裡的麵包噎住,咳得彎下了腰,可咳嗽完了又接著笑。
有的人在哭,眼淚混著食物渣滓糊了一臉,可他還在往嘴裡塞。
有的人一手抓著麵包一手抓著肉,左右開弓,腮幫子鼓得老高,像要把這輩子沒吃過的東西全塞進去,他們餓了太久了。
哈根自己也餓,他也想撲過去搶一塊肉,塞進嘴裡,把那個空了半個月的胃填滿,可他站在那兒沒有動,他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不是搶東西不對,是搶東西時候的那種表情不對。
那種表情他見過。
布勞恩當年把逃奴吊在廣場上的時候,站在旁邊看熱鬧的那些人,臉上就是那種表情。
哈根轉過身,想走,他不想看了,他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喝口水,想想接下來怎麼辦,可他剛走了兩步,身後就有人喊了一聲,他回頭一看,是伙房那個矮個子,手裡攥著半塊麵包,嘴角還沾著肉渣,朝他這邊走過來。
哈根說:“你吃飽了?”
矮個子說:“吃飽了,廚房裡還有,酒窖也開了,你去吃啊。”
哈根說:“我不吃。”
矮個子愣了一下:“你殺了布勞恩,你該吃第一口。”
哈根說:“我殺他,不是為了吃他的東西。”
矮個子還沒來得及回話,後面又湧上來幾個人,手裡都抓著東西,有的拿著麵包,有的抱著酒桶,有的脖子上掛著布勞恩的銀鏈子。
哈根看見他們,皺了皺眉,他提高聲音說:“你們都別搶了,把東西放下,搬到大院裡,按人頭分,每個人都能吃到,別搶。”
一個抱著酒桶舔舐最後幾滴酒液計程車兵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分?分什麼分?我搶到的就是我的。誰搶到算誰的。”
哈根說:“這城堡裡的東西,是布勞恩從我們身上颳走的,我們拿回來,就該大家一起分。”
那個士兵笑了:“你憑什麼分?你是布勞恩嗎?”
哈根說:“我不是布勞恩,我是哈根,是我殺了他。”
那個士兵把酒桶往地上一頓,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哈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哈根以前從沒聽過的腔調:“你殺了他?你殺了他又怎樣?你以為你殺了他,你就是老大了?你讓我們聽你的,你跟布勞恩有什麼區別?”
哈根說:“我沒讓你們聽我的,我是說,咱們別亂,東西先集中起來,按人頭分,人人有份,不然搶到最後,有力氣的搶得多,沒力氣的餓著,那跟以前有什麼區別?”
旁邊一個老兵插嘴說:“以前是布勞恩一個人搶我們,現在是各搶各的。怎麼沒區別?區別大了。”
哈根說:“各搶各的?你們看看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