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意外
三個士兵是午後出的城堡。
領頭的叫哈根，長臉，顴骨上有一道舊疤，在布勞恩的巡邏隊裡混了六七年，算是個老油子。
跟在他後頭的是兩個年輕些的，一個叫魯迪，圓臉，矮壯，力氣大，另一個叫卡爾，瘦高個兒，跑得快。
三個人揹著弓，腰裡彆著短刀，手裡提著一根長矛，沿著北邊那條土路往林子裡走。
布勞恩的新命令是三天前傳下來的：抓到逃奴，必須留活口，不能有傷殘。
哈根當時聽完就皺了眉頭，他在巡邏隊待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見這種荒唐的命令。
逃跑的賤民現在一個比一個兇，前些日子還只是跑，現在見了他們就拼命，手裡攥著石頭、木棍、削尖的樹杈，眼睛瞪得跟紅了眼的野狗一樣。
你要抓活的，還不能讓人家受傷，那隻能靠上去用手按。
手按上去，人家不咬你？不捅你？可這是子爵的令。
哈根把這話跟魯迪和卡爾說了，兩個年輕人也沒吭聲，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裡全是“這活兒沒法幹”。
他們走了大半天，快到林子深處的時候，卡爾忽然停住，蹲下去用手指撥了撥地上的落葉。
“腳印。”他低聲說。
哈根湊過去看。泥地上有幾串雜亂的腳印，大人的、孩子的，還有一個很小的，像是抱著走的那種。
腳印方向朝南，很新鮮，最多不超過半天。
哈根站起來，往四周掃了一圈，林子很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可他能感覺到，前面有人，藏著的，等著他們的。
“走。”
哈根把長矛放低，壓著步子往前摸，魯迪和卡爾跟在後面，也把矛放低了。
三個人走了不到百步，前面一棵倒伏的枯樹後面突然躥出一個人影。
是個男人，瘦得顴骨像兩塊石頭，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衝著最前面的哈根就捅了過來。
哈根本能地側身，木棍擦著他的胳膊划過去，在皮甲上刮出一道白印，他還沒來得及還手，枯樹後面又躥出兩個，一個拿石頭，一個拿樹枝。
三個逃奴，全是男的，看樣子是一家子，老的少的都有。
哈根身後的魯迪已經舉起了長矛，對準了那個拿石頭的，他剛要刺，哈根猛地喊了一聲：“別殺！抓活的！”
魯迪的矛尖在離那人胸口不到一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這一停，對面那個拿石頭的就衝了上來，狠狠砸在魯迪的肩膀上。
魯迪悶哼一聲，矛杆脫了手，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卡爾從側面撲上去，一把摟住那個拿石頭的，兩個人滾在地上，哈根和另一個逃奴纏鬥在一起，木棍和長矛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個逃奴力氣不小，把哈根逼得連連後退，一邊退一邊喊：“別殺！按住就行！”
可按住哪有那麼容易，這些逃奴是拼了命的，他們知道被抓住是什麼下場，與其被抓回去繼續當牛做馬，不如在這裡拼死一搏。
那個拿木棍的男人被哈根用矛杆頂住了胸口，可他的手還在往前捅，木棍的尖頭在哈根脖子上劃出了一道血痕，哈根咬著牙，用全身的力氣壓住他，魯迪從側面衝過來，一腳踹在那個男人的膝蓋彎上，男人跪倒在地，哈根順勢把他按在地上。
可就在這時候，被卡爾壓在身下的那個逃奴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塊尖石頭，狠狠朝卡爾的太陽穴砸了過去。
卡爾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身子一軟，從那個逃奴身上滑下來，倒在地上不動了。
血從他耳朵後面湧出來，很快就把地上的落葉染紅了一片。
哈根愣住了。
那個逃奴趁機從他手底下掙出來，轉身就想跑，哈根的眼睛紅了，他站起來，長矛一翻，矛尖對準了那個逃跑的背影，狠狠擲了出去。
矛尖扎進那人的後背，他向前撲倒，趴在落葉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剩下的兩個逃奴還在掙扎，魯迪的胳膊上被咬了一口，他疼得直抽氣，一拳砸在那個逃奴的臉上，把人打暈了過去。
另一個逃奴被哈根一腳踢在肚子上，蜷縮著倒在地上，喘不上氣來。
哈根沒有停手。他走過去，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蜷縮的人，又看了一眼旁邊躺著的卡爾，他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塊燒紅的鐵，他抬起腳，狠狠踩在那個逃奴的脖子上。一下，兩下，三下。直到腳下的人不再動了。
三個逃奴全死了。
兩個被當場打死，一個被長矛扎穿了後背。
哈根站在三具屍體中間，喘著粗氣，魯迪捂著胳膊站在旁邊，臉色發白，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地上躺著卡爾的屍體，眼睛還睜著，嘴角有一絲血，哈根蹲下去，伸手把卡爾的眼睛合上，又從他的脖子上把弓摘下來，背在自己身上。
他站起來，看了看那三具逃奴的屍體，又看了看卡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他們把卡爾的屍體抬回了城堡。
一路上，魯迪的胳膊一直在滴血，哈根的後背也捱了一棍，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
回到城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哈根讓人把卡爾的屍體抬到後院，又讓人去叫管家，管家出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說：“你們去回子爵大人吧。人在樓上。”
哈根帶著魯迪上了樓。
布勞恩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他看見哈根和魯迪進來，又看見魯迪胳膊上纏著的血布，眉頭皺了一下。
“人呢？”布勞恩問。
“大人，”哈根的聲音沙啞，“逃奴拒捕，反抗。我們……殺了三個。卡爾死了。”
布勞恩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卡爾？”
“是。”
“死了？”布勞恩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沒有問卡爾怎麼死的，他問的是另一句話：“那三個逃奴，是活的還是死的？”
哈根沉默了一息，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