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卷·月背來信·七十二小時倒計時
七十二小時。
這個數字像一根釘子,釘進每個人心裡。
許望舒把黑色月岩封進月圖臨時隔離層,仍擋不住它向外釋放細密訊號。那些訊號不走無線電,不走光,不走任何現代航天通訊協議,而是沿著不周山殘骸深處的舊線路,朝地球方向一跳一跳地傳。
北天門不是門。
至少現在不是。
它更像巡察系統,在南天門失聯後自動啟動,準備審查人間是否存在違規自治。
陸沉弓聽完許望舒的判斷,笑得很難看:“我們剛把南門關上,北門又查崗?”
聞昭臨壓低聲音說:“舊天庭從不把權力放在單點。南天門是入口,北天門是邊境報警。它會先接入人間外層網路,天文臺、衛星鏈、深空站,逐層確認南天門為什麼關閉。”
“確認之後呢?”林小滿問。
聞昭臨沉默。
許望舒替他說:“如果它認為人間非法拒絕託管,會呼叫更深空間的舊神系統。”
檔案庫裡一時只剩裝置嗡鳴。
目標很清楚:他們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回到地球,把月背證據公開給足夠可信的人間系統,同時阻斷北天門信標的自動接入。
阻礙也很清楚:登陸艦燃料不足,導航受損,船體被繼任考核拖進殘骸內部,正常起飛幾乎不可能。
林既白的燈塔回聲在月圖邊緣閃了一下。
【走維修井。】
許望舒立刻調出殘骸剖面。外緣檔案庫下方,有一條舊運輸井通向月表另一側。那裡停著十年前不周山計劃遺留的應急返回艙。
聞昭臨皺眉:“那艘返回艙當年被判定報廢。”
【能跑,別拆。】
林既白的文字慢悠悠浮出。
陸沉弓嗤笑:“你是真維修員。”
他們進入運輸井。井壁上有大量手寫標記,都是林望川留下的維修提示:三號閘門別信自動燈,五號管線反接,遇到藍色霧立刻趴下。許望舒一邊走一邊拍照記錄,林小滿則把每一條都看得很認真,像在沿著父親最後走過的路回家。
半路上,北天門信標第一次反擊。
井壁陡然變成星空。
所有人眼前都出現了各自最想看見的東西。林小滿看見林既白站在家門口,手裡拎著她最喜歡的糖炒栗子,說小滿,跟我走。陸沉弓看見完整無損的后羿弓,九日臣服在他腳下。聞昭臨看見一個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沒有混亂的人間,所有人按最優路徑生活。
許望舒看見林既白從燈塔裡走出來,笑著說:“許博士,辛苦了。”
她幾乎邁出一步。
然後她停住。
真正的林既白不會在這種時候說辛苦了。他會先問船還能不能修,再欠揍地說記賬。
許望舒咬破舌尖,血腥味把她拉回現實。她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反手把月圖砸向井壁。
“證據優先。”
月圖爆出冷光,幻象碎裂。
林小滿哭著醒來,陸沉弓單膝跪地喘息,聞昭臨卻還站在幻象裡,眼神動搖。
許望舒冷聲道:“聞昭臨,那個世界裡有你嗎?”
聞昭臨一震。
幻象中的完美人間沒有他,也沒有林既白,沒有任何會反對系統的人。它乾淨、安靜、死氣沉沉。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親手砸碎幻象。
“繼續走。”
代價很快顯現。北天門信標沒能誘導他們,卻在每個人身上留下審查印記。許望舒的月圖提示,他們一旦回到地球,印記會主動尋找網路介面。
換句話說,他們既是信標的阻斷者,也是信標的攜帶者。
應急返回艙終於出現在井底。
它比想象中更破。外殼有三道貫穿裂紋,推進劑只剩標稱的百分之二十一,生命維持系統甚至需要手動搖泵預熱。
陸沉弓看著它:“這玩意能回地球?”
月圖浮出林既白的回覆。
【理論上能。】
許望舒問:“實踐上呢?”
【看命。】
林小滿抱著工牌,小聲說:“那就看人,不看命。”
許望舒笑了一下,開始修艙。陸沉弓用斷弓殘片替換斷裂支撐,聞昭臨拆下自己戰術服裡的能源模組,林小滿負責聽艙體哪裡還在“疼”。他們不再像臨時拼湊的小隊,更像一個奇怪的維修班。
返回艙點火前,月背燈塔傳來最後一道回聲。
【帶上那塊黑石。】
許望舒皺眉:“它是風險源。”
【也是證據。】
她沉默兩秒,把黑色月岩塞進三層隔離箱。
返回艙衝出維修井,貼著不周山殘骸外緣升空。月背燈塔在遠處亮著,像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唯一的家門燈。
就在他們脫離月面時,地球方向突然無聲亮起密集紅點。
全球深空觀測網路,已經開始自動響應北天門訊號。
倒計時剩餘七十一小時二十六分。
返回艙起飛前,還有一個選擇擺在他們面前。應急艙只能坐四個人,而他們有五個。設計說明裡寫得很清楚:超載會導致再入姿態不可控。聞昭臨看完後,第一反應是解開安全帶。
“我留下。”他說。
林小滿抬頭看他,眼裡沒有感激,只有警惕。
許望舒直接否決:“你必須回去。你是活證據。”
聞昭臨苦笑:“我留下也算償還。”
“那是逃避。”許望舒說,“你活著接受審判,比死在月背有用。”
陸沉弓煩躁地敲了敲艙壁:“別演苦情。把無用裝置拆了。”
於是他們開始給返回艙減重。拆座椅、拆內飾、拆不必要的自動播報模組,連聞昭臨那件昂貴卻破爛的防護外套都被剪開,取出裡面能用的隔熱層。林小滿把父親工牌緊緊攥著,問能不能留下它。許望舒說當然能,因為那不是重量,是證據。
最後還差兩公斤。
陸沉弓沉默了片刻,連呼吸都放輕了,把后羿斷弓剩餘的裝飾外殼拆下,只保留核心殘片。他拆得很慢,像在拆掉自己過去的某種驕傲。斷弓外殼落地時,他壓低聲音說:“祖宗,先委屈一下。等回去,我給你換個不聽天庭命令的新殼。”
艙體重量終於壓進紅線。
應急艙點火前,北天門信標又嘗試了一次誘導。它把返回艙外的細白月塵投影成人間夜市:熱湯、燈牌、吵鬧人聲、出租屋樓下的小賣部。林小滿幾乎聞到了關東煮的味道,眼淚一下湧出來。許望舒也看見航天城展館那座不周山模型,燈帶壞了一半,林既白蹲在底下罵罵咧咧修線。誘導並不恐怖,它溫柔得可怕,像在說只要你留下夢裡,人間就不用面對接下來的災難。
陸沉弓最先罵出聲:“拿夜宵騙傷員,缺德。”
這一罵把所有人拉回現實。許望舒關閉外景投影,只保留冰冷引數。她知道真正的回家不是沉進幻象,而是帶著傷、罪證和麻煩回去,把該修的繼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