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埋伏,死局
石磊的隊伍剛退到半山腰的隘口,兩側的山坡上又亮起了火把。
左右兩翼同時出現伏兵,數量加起來比起山寨裡的人,只多不少。
“後面的追兵跟上來了!”
幾個方向的聲音同時炸開,隊伍出現了短暫的騷動。
石磊一刀劈開從側面刺來的一杆長槍,槍桿應聲而斷,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他甩了甩手,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四周。
寨門方向至少近百人,左右山坡上各有百餘人,加上身後已經追過來的伏兵,總數怕是有三四百人。
而他手下只有一百人,如果不打只跑的話,也不是沒有突圍的可能。
“別亂!”
他吼了一聲,刀背重重敲在身旁一個士兵的肩甲上。
“保持隊形,往下衝!
不要戀戰,誰掉隊誰死!”
他的聲音在混亂中傳不了太遠,但身邊的大嗓門替他喊開了。
大嗓門一邊揮刀擋住刺來的兵器,一邊扯著嗓子把命令傳下去。
隊伍重新收攏,邊打邊撤,刀兵相撞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乒乒乓乓,火星四濺。
沒有人戀戰,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種絕對劣勢下,多停一息就多死一個。
他們只是用刀撥開刺來的長槍,用盾撞開堵路的匪兵,護著自己和身邊的兄弟,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所有將士身上的傷口都在不斷增加。
大嗓門的胳膊被劃了一道,袖子被血洇溼了半截。
旁邊禿子的頭盔被打飛了,額頭被砸傷,血流滿面。
更多的人身上掛了彩,但沒有一個人倒下。
石磊衝在最前面,刀勢最猛,開路也最快。
他的刀法是在戰場上磨出來的,沒有花哨的招式,刀刀奔著要害去,逼迫匪兵後退避讓。
他臉上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冷到極致的專注。
他在觀察,根據左右兩翼的火把數量,推斷敵軍的分佈,尋找包夾圈最薄弱的那一點。
找到了!
右翼和後方追兵的銜接處,有一個缺口,火把比其他地方稀疏。
他正要下令從缺口突圍,腳下的山路忽然到了盡頭。
他們衝到了山腳。
石磊抬頭看了一眼,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猛地收緊,不自覺的吞嚥了一下口水。
山腳下,來時路那條土道上,黑壓壓地列著兩支隊伍。
每支不下兩百人,火把將整條路照得通明如晝。
左邊一隊的領頭人是個獨眼大漢,扛著一把鬼頭刀。
右邊一隊的領頭人滿臉絡腮鬍,騎在一匹矮腳馬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身後的追兵也到了,三面包夾,一面是陡峭的山壁。
石磊的一百人,被圍在其中,四面八方全是火把,密密麻麻,沒了退路。
隊伍被迫停下了。
撤退的勢頭被生生截斷,一百個人擠在山坳裡,呼吸聲粗重而紊亂。
有人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山壁,那裡光溜溜的,連棵能攀爬的樹都沒有,逃無可逃。
石磊站在隊伍最前面,與對面那兩隊人馬之間只隔了不到三十步。
他能看清獨眼大漢鬼頭刀上的豁口,也能看清絡腮鬍匪首,嘴裡那顆金牙在火光裡閃了一下。
雙方對峙,短暫的安靜比剛才的喊殺聲更讓人喘不過氣。
匪兵沒有立刻衝鋒,他們不急,獵物已經被趕進了籠子,什麼時候動手都行。
石磊這邊,一百個人握著刀,刀尖對著外圍成了一圈。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丟刀。
但石磊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有人在抖。
不是哪一個,是好幾個。
刀尖在火光裡微微發顫,鐵器碰撞的細碎聲響不是來自交戰,是來自握刀的手。
他們都是上過戰場的人,死人見過,絕境也經歷過。
但這一次不一樣。
在戰場上,對面是敵人,你殺他他殺你,各憑本事。
在這裡,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被人騙進來的。
七八百人圍一百人,這不是戰鬥,是屠殺。
而他們,連自己為什麼會死在這裡都不知道。
一個今年剛服役的小軍戶,喉結滾動了下,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裡擠出來的。
“百戶大人……咱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石磊沒有回答他,因為無話可說。
而且他現在說出每一句話,都必須有用,每一息都是用來想辦法。
他的腦子還在轉,三方合圍,配合得嚴絲合縫,這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這些匪寨之間平日本就有來往,但能協調得這麼精準,背後一定有人牽線。
誰牽的線?為什麼非要他死?
這個問題現在不重要。
他必須先把這一百個人帶出去。
石磊深吸一口氣,將刀往地上一插,往前邁了兩步。
他空著雙手,掌心朝外,這是一個示意的姿態。
不是投降,是要求對話。
“我是邊軍百夫長石磊!”
他的聲音在山坳裡炸開,壓過了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壓過了匪兵們低沉的騷動。
一百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後背上,那道背影站得筆直。
“我們是朝廷邊軍,奉命剿匪。
今日,你們若屠了我這一整隊人,就是與整個邊軍為敵!”
石磊的聲音穩穩當當,不快不慢,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邊軍幾十萬弟兄,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手上沾了同袍血的人。
你們三個寨子加起來不過千把人,邊軍一個衛所就有五千。
你們扛得住嗎?”
這話不是說給匪兵聽的,是說給匪首聽的。
匪兵不懂利害,匪首懂。
軍戶剿匪是公事,剿了也就剿了,打不過下次再來。
但匪寨要是主動屠了一整隊邊軍,那就是仇殺。
仇殺會引來邊軍全力的報復。
幾百人打不過,那就來幾千人,幾千人打不過就上萬。
匪寨再能打,也打不過一個朝廷。
石磊這番話在夜風裡迴盪了幾息。
對面騎在矮腳馬上的絡腮鬍匪首偏了偏頭,似乎確實在掂量他的意思。
但那個掂量的姿態,只維持了一個呼吸。
匪首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山坳裡,每個人都能聽見,那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粗糲感。
他旁邊的獨眼大漢也跟著咧開了嘴,鬼頭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刀背上的鐵環叮噹亂響。
“百夫長?”
絡腮鬍匪首拖著長音,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可笑程度。
“殺的就是你,石磊!”
話音未落,兩邊的匪兵已經開始推進。
前排的刀兵壓低了重心,後排的弓手拉開了弦,整個包圍圈像一隻正在收緊的拳頭,從四面八方往中間擠。
火把的光被移動的人群攪得忽明忽暗。
映在匪兵的臉上,那些臉孔大多粗糙、骯髒,帶著一種野蠻的亢奮。
他們竟知道自己是誰!
石磊退了一步,手重新握住了刀柄。
他身後的一百人也同時舉起了刀,刀尖齊刷刷地指向外圈,在火光裡列成了一道薄薄的鐵線。
沒有人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盡頭,身體反而自己穩住了。
那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但刀尖不再晃。
一百個人把後背交給了彼此,一百雙眼睛裡只剩下一件事。
死之前,能拉幾個墊背的?
“我們可以出銀子!”
石磊又喊了一句。
這一次,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沉穩了,他在做最後的試探。
如果他們是衝著錢來的,那還有的談。
沒人搭茬。
匪兵的推進速度沒有慢半分。
幾十步的距離正在飛快地縮短,石磊甚至能看清第一排匪兵的刀尖上,有塊沒擦乾淨的鐵鏽。
三十步。
石磊攥緊了刀柄,指節咔咔作響。
他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個念頭。
能不能從右側的陡坡翻上去?
不行,坡太陡,爬上去的過程中就被人當靶子射。
能不能分兵兩路,一路拖住追兵一路突圍?
不行,兵力太少,分兩路等於兩路都被吃掉。
二十步。
他聽見身後的禿子在笑,笑得有些猙獰,他胳膊上還在往下淌血,卻穩穩握著刀。
“孃的,沒想到老子最後交代在這個地方。
老大,下輩子俺還跟你幹。”
石磊沒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對面,在計算第一刀應該劈向誰的咽喉。
十步。
匪兵前排的面孔已經清晰可見。
獨眼大漢走在最前面,鬼頭刀已經舉過了頭頂。
火把的光在刀刃上燒成了一道血紅色的弧線。
石磊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都給我住手!”
一道女聲突然從匪兵陣中炸開。
不是喊,是喝。
清脆、尖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