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三十軍棍
軍棍掛著風聲落下去,啪啪作響。
王猛趴在凳子上,青筋暴起,第一棍下去他還咬牙。
第二棍就罵開了。
“趙虎!你今天打不死你爺爺,你就給我等著!
早晚我們要出了這口氣!你老丈人那點髒事,軍中誰不知道!”
孫成也不服,聲音斷斷續續。
“我們……沒違紀!
救兄弟的命……沒錯!”
張老栓挨著打,一聲不吭。
兩條胳膊死死摳著凳腿,指節白得像要從皮裡戳出來。
每落一棍,他的身子就狠狠一顫,嘴唇咬得滲出血來。
趙虎就站在臺階上,臉色鐵青,雙手背在身後。
那兩撇假鬍子在烈日下明晃晃的,越發顯得滑稽。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後背其實在冒冷汗。
但他挺著,一步沒動。
“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趙虎尖著嗓子喝道:
“今後誰再敢越過本官,私自在營中散發來路不明的東西,就照此例打!
打不服,就打三十!”
周圍鴉雀無聲。
兵丁們站得闆闆正正,卻沒有一個人的眼睛是服氣的。
有人低著頭,牙關緊咬。
有人望著趙虎,眼神冷得像刀子。
一個瘸腿老兵站在人群后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裡喃喃。
“多虧了張百戶給我的藥,要不是那瓶藥,我這條腿早就廢了。”
旁邊一個年輕兵小聲接話。
“我前兒高燒,人都燒迷糊了,軍醫都說沒救了。
是孫百戶給我上了石百戶的藥,一夜就退了熱。
他們乾的是天大的好事,憑什麼打他們!”
另一個兵趕緊拉了他一把。
“別出聲,讓趙千戶聽見了,咱們也得跟著捱打。”
軍棍一棍一棍地打下去,再硬的漢子也扛不住了。
王猛的聲音從罵聲變成了悶哼,孫成的罵聲一點點低下去。
最後只剩下棍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
張老栓到昏過去前,眼睛還是睜著的。
他直直盯著臺階上的趙虎,像是要把這個人刻進骨頭裡。
三十棍打完,十幾個百戶的後背,沒有一塊好皮。
血糊在脊樑上,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腰淌到地上,把身下的沙土都洇成了深黑色。
趙虎一甩袖子,領著老棍子走了。
人群這才敢動。
兵丁們蜂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去扶自己的百戶長。
有人蹲下身子,有人眼眶通紅。
“百戶大人,您這是替我們挨的打啊……”
張老栓醒過來後。發現自己趴在凳子邊上,張了張嘴,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小人得志,小人得志!”
孫成被兩個兵架起來,疼得直抽氣,還忍不住罵。
“都說良藥苦口,咱們這倒好,良藥也苦了,皮肉也苦了。
有這樣的千戶在頭上,弟兄們早晚沒活路。”
王猛最慘,昏過去之前嘴裡還嘟囔著。
“石磊……這頓打,你可得給我記著……”
回到營帳裡,這些百戶的兵們圍成了一圈。
打水的打水,撕布的撕布。
有人突然喊了一聲。
“快!石百戶不是給了金瘡藥嗎?
給百戶敷上!這藥神效,棍傷也能封口!”
話音一落,幾隻手同時去摸藥瓶。
淡黃色的藥粉,輕輕撒在翻開的皮肉上,發出沙沙細響。
方才還血淋淋的傷口,不多時竟慢慢止了血。
兵丁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既心疼,又浮起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這頓板子,咱們記下了。”
一個老兵咬著牙說。
“趙虎今日打的不是咱們百戶,打的是石百戶的臉。
打的是咱們全所上下,幾千號人的已命。”
趙虎從軍營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邁得極不自然。
他強撐著上了馬車,車廂一晃。
底下的傷口,像是被人用燒紅的籤子捅了一下,他整張臉“唰”地白了下來。
他一手扶著車壁,一手死死按著大腿根,疼得半天沒緩過一口氣。
趕車的老棍子聽見動靜,隔著簾子問。
“大人,要不慢點兒?”趙虎咬著牙說了句:“趕緊走。”
馬車慢悠悠地上了路。
邊關的官道年久失修,坑坑窪窪,車輪每顛一下,趙虎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額上全是冷汗,貼好的假鬍子被汗一浸,邊角都翹了起來。
這半個月,他底下的傷口一直沒消停過,稍有處理不當就往外滲黃水。
夜裡睡不踏實,白天坐不安穩。
方才在校場上站了那麼久,又發了一通火,傷口更是一跳一跳地疼。
他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要是能弄一瓶石磊的藥來試試,不知道管不管用。
這念頭一出來,趙虎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把它按了下去,又覺得按不下去。
石磊是仇人不假,可那藥要真好使,何必硬挺著受罪?
石磊能給藥,他趙虎就不能派人去取一瓶?
自己手底下的百戶,不也偷偷去取過嗎。他一個千戶,取瓶藥算什麼。
他隔著簾子叫來老棍子。
“去,找高虎,給我要一瓶石磊的藥來。”
老棍子一聽,先是一愣,隨即應了一聲,麻利地跳下車去了。
過了約莫片刻,老棍子小跑著回來,手裡攥著個小瓷瓶。
趙虎接過去,把車簾子撂嚴了,迫不及待地解開腰帶,把藥粉撒在傷處。
藥一沾皮肉,那股子一直沒斷過的燒灼刺痛。
竟慢慢緩了下來,清清涼涼的,舒服得他幾乎哼出聲。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緩了好半天,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
“孃的,還真好使。”
他低聲罵了一句,說不上是氣還是痛快。
隨後他又把藥瓶塞進了袖子裡,臉色重新冷下來。
藥是好藥,可越是好藥,他越不能讓石磊得逞。
石磊敢越過軍需往軍營裡送藥,就是在當他老丈人的家、拆他趙虎的臺。
這事要是不按下去,孫德茂在軍需衙門裡的臉往哪兒擱?
他趙虎在千戶所的威信,還要不要了?
“去孫府。”
他衝外頭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