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趙虎的慘狀
書院在鎮子東頭,三進的大院子,白牆灰瓦,門口種著兩棵銀杏樹。
石磊上次來的時候,是送小石頭和石蘭入學。
那天陽光好,銀杏葉子金燦燦的,石蘭高興得走路都是跳的。
今天是陰天,院門虛掩著,冷冷清清的。
石磊把馬拴在銀杏樹下,整了整衣襟,推門進去了。
上次接待他們的那位夫子姓方,是書院裡管入學的老先生。戴著方巾,留著幾縷花白的鬍鬚。
石磊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廊下翻書。
看見石磊進來,方夫子的手頓了一下,把書合上了。
“方夫子。”
石磊抱拳,深深行了一禮,禮數比上次送弟妹入學時還要周全。
“冒昧登門,打擾夫子清靜了。”
方夫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客氣裡帶著幾分欣賞,可今天這道目光是冷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那種冷。
“石百戶。”
方夫子把書放在案上,語氣平淡。
“書院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令弟令妹不適合在本院就讀。
你請回吧。”
石磊沒有動。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聲音也放得很軟。
“夫子,舍弟舍妹品性純良,讀書也用功。
家裡的事,責任都在我這個當大哥的身上,不該讓兩個孩子替我受過。
求夫子給他們一個機會。”
他頓了一下,從懷裡把銀票掏了出來,攏在袖子裡,往前遞了遞。
“書院要是有什麼需要打點的地方,我這裡備了一些心意——”
“你這是在做什麼!”
方夫子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你當我方某是什麼人?你這銀子,是收買我,還是羞辱我?”
石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收回銀票,深吸了一口氣,換了條路,開始從頭解釋。
“夫子息怒。
村裡的那些傳言,有它的來龍去脈。
我繼祖母幾次三番要害我母親。
我母親常年臥病在床,她斷了藥材供應,差點要了我母親的命。
她還把我妹妹,賣給一個五十歲的地主做小妾。
是我連夜趕去把人搶回來的。
我動手是真,可那都是有緣由的…”
“夠了。”
方夫子把手一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比剛才更加冷硬。
“石百戶,我不是來給你斷官司的。
你們家的恩恩怨怨,誰對誰錯,我不聽,也不管。”
石磊的話被堵在半截,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還是把火氣壓了下去,再次抱拳低頭。
“夫子教訓的是。
可是兩個孩子還小,他們的前程不能就這麼毀了,求夫子通融通融——”
“聖人有言,親長乃為天。
不管你繼祖母做了什麼,你動手便是你的錯。”
方夫子揹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身為朝廷武官,對長輩動手,這便是品德有虧。
品德有虧之人,家中的子弟來讀聖賢書,你讓書院的顏面往哪裡擱?
你讓其他學子怎麼想?”
石磊直直地站在廊下,沒再辯解,他的知道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這個人不是來聽真相的,他是來維護他的“聖人規矩”的。
在方夫子眼裡,繼祖母殺人放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石磊動了手。
動了手,就是品德敗壞。
品德敗壞的人,不配跟他講道理。
“……學生受教了。”
石磊最後抱了一拳,轉過身,一步一步朝院門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裡。
他走到馬旁邊,翻身上馬,打馬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石蘭和小石頭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見石磊騎馬回來,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眼睛裡亮了一下。
弟弟妹妹那期許的眼神,讓石磊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下馬,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子,和兩個孩子的視線齊平。
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
“你們先跟嫂子學。
你們嫂子識文斷字,四書五經都通,夠你們學一陣子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隨即語氣一沉,眼神篤定地看著弟弟妹妹,保證道:
“等到秋打了糧,哥定讓他們上門,來求著你們回去唸書!”
趙府。
趙虎覺得自己像是死過了一回。
其實不止一回。
頭三天,他整個人燒得像塊烙鐵,傷口化了膿。
疼得他拿頭撞床板,撞得滿頭是血也不覺得疼。
底下那個疼,比撞頭狠一百倍。
他想死,不是賭氣的那種想,是真真切切覺得死了比活著好。
可他連死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熬。
熬到昏過去,再疼醒過來,再昏過去。
大夫來了三撥。
頭一撥看了一眼傷口,臉色就變了,說這個傷他治不了,連診金都沒敢收就走了。
第二撥是個老軍醫,倒是見過這種傷。
他把傷口剜掉了一層爛肉,灌了碗麻沸散,勉強止住了血。
第三撥花了重金,換了大夫,換了個方子,總算把命吊住了。
老軍醫私下跟趙虎說了一句話。
“大人這命是保住了,但別的……就別想了。”
到第七天,趙虎才勉強能坐起來。
人瘦了一圈,眼眶子凹進去,臉色蠟黃。
他那山羊鬍子,稀稀拉拉掉了大半,剩下的幾根貼在腮幫子上。
看著不像鬍子,倒像是沒刮乾淨的雜毛。
這幾天他待在私宅裡,誰也沒見。
軍營那邊讓人告了病假,說是染了風寒。
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事兒但凡走漏一點風聲,他在邊關連頭都抬不起來。
臥房門突然被推開。
推門的力道不小,門扇撞到牆上,悶響一聲。
趙虎還沒來得及抬頭,他妻子孫氏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好你個趙虎!”
孫氏大步跨進來,連門都沒關。
“你在外頭沾花惹草也就算了,現在還惹上人命了!”
趙虎心裡一沉。
“惹上人命不說,屁股還不擦乾淨,人家都追到家裡來要銀子了!”
孫氏站在屋子中間,居高臨下地瞪著床上的趙虎,胸口起伏著,火氣直往上頂。
“馬監軍今天找到我,說你答應給他五千兩封口費。
只給了五百兩,現在還差四千五百兩。
人家以為你躲著不給,把你在外頭乾的那些腌臢事,全給我抖落出來了。
劉富貴成親那天,你領著你那個色鬼爹,去睡人家新媳婦兒,這是不是你乾的?
結果人兩口子死得不明不白,人家爹孃告到馬監軍那兒,這口黑鍋就扣在你頭上了!
四千五百兩,你可真行啊你!”
趙虎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