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僱人
他乾脆搬了張條凳坐在院子裡,一個一個地見。
村裡人難得見到這種陣仗,看石磊這架勢,比地主挑佃戶還認真。
他讓栓子站在旁邊,每進來一個人,栓子就湊到他耳邊嘀咕幾句。
石磊聽完,或點頭,或搖頭,或問幾句話。
一個黑臉膛的中年漢子走進來,衣裳上補丁摞著補丁。
但洗得乾乾淨淨,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栓子低聲說:
“這是趙老黑,他爹也是當兵的,戰死了。
家裡就剩他一個,種著兩畝薄田,老實巴交的,嘴嚴得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
石磊問了句種過些什麼莊稼,趙老黑一五一十地答了。
石磊點點頭:“行,明天來找我。”
趙老黑走到門口,被外頭的人一把拽住。
“咋樣咋樣?”
“老黑你被選上了?”
趙老黑憨憨一笑,撓了撓後腦勺。
“石百戶讓我明天來。”
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衝他豎大拇指,有人酸溜溜地別過臉去。
一個瘦高個兒擠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臉上掛著殷勤的笑。
一進門就先給石磊作了個揖。
“石百戶,您家僱人怎麼能少了我呢?
我幹活可是一把好手——”
栓子在石磊耳邊嘀咕。
“這是劉三劉大嘴巴,人是挺能幹的,就是嘴不嚴。
喝了二兩酒,能把祖宗十八代都抖摟出來。”
石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對劉三說。
“先回去吧,有合適的活兒再找你。”
劉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還想再說什麼,見石磊已經低頭去看栓子記的名冊了,只好訕訕地退了出去。
人群裡有幾個沒選上的,遠遠地站在老槐樹底下,抱著胳膊看熱鬧。
一個嘴碎的婆娘撇了撇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瞧把他給能的,不就是個百戶嘛,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
又是買馬車,又是僱人的,那銀子來路正不正還不一定呢。”
旁邊一個老漢磕了磕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說了句公道話:
“人家爹是石勇,石千戶的兒子,有幾分本事不稀奇。
再說,人家僱人給的工錢比別處都高,你酸什麼酸。”
那婆娘被噎了一下,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石磊不理會外頭的議論。
從早上到晌午,他見了一百二十來個人,最後定下了四八個人。
這些人裡,有軍戶遺孤,有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都是栓子知根知底、人品靠得住的人。
石磊挨個叮囑了一遍:嘴要嚴,地在哪裡不能往外說,東家的事不許打聽。
四十八個人紛紛點頭應了。
石磊看著跑前跑後的栓子,暗暗點頭。
這是個不錯的副手,眼裡有活,心裡有數,手一份,嘴一份。
其中有一個讓石磊格外留了心,李郎中的兒子,李大成。
當初若沒有李郎中那幾針,他娘續不上命,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
李大成今年十九,跟著他爹學了些醫術,但終究不是那塊料。
平日裡除了幫他爹采采藥,就是在地裡刨食。
石磊特意把他留到最後,單獨跟他說了幾句。
“大成啊,你來哥這幹活,哥不能虧待你,而且還有李伯那邊的恩情。
你以後跟著栓子做事,不用去地裡幹活,工錢我照給,秋收的時候再給你包一紅包。”
李大成漲紅了臉,連連擺手。
“磊子哥,我爹那是郎中的本分,當不得你這樣——”
“當得。”
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這麼定了。”
栓子登記完了最後一個人名,把名冊合上,交給石磊。
四十八個佃戶,百頃良田。攤子是大了些,但栓子有信心能做好。
“行了。”
石磊站起身來,對那四十八個人說。
“都回去準備準備,明天一早,栓子領你們去看地。
先把溝渠理出來,荒地翻了,後面長期有活兒幹,只要幹得好,工錢只會漲,不會掉。”
四十八個人應了一聲,魚貫出了院子。
被選上的人家,婆娘當晚就多炒了一個菜。
沒選上的人家,有人蹲在門檻上抽悶煙。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幾句酸話,也有人盤算著,要不要改天再去石磊跟前走動走動,看能不能撈點零活。
不為別的,只因為石磊工錢給得太高了,給他幹一天活,頂得上在別處幹兩天。
而且石磊家是長期有活,莊稼漢,基本除了地裡刨食,根本沒有別的來錢路。
像這樣的好活,他們做了一輩子農戶,也就碰到這麼一次。
老石家那邊,氣氛就更不一樣了。
石全的兒子石寶從外頭回來,把石磊僱了四十八個人的事,跟家人學了一遍。
張氏拄著柺杖,狠命地戳著地面。
上回被石磊打折了腿,到現在還沒好利索。
一臉橫肉的老婆子,坐在炕沿上,神情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僱那麼多人?他哪來的錢?”
張氏尖聲嚷道,聲音從老石家的院牆裡傳出去,隔壁鄰居聽得一清二楚。
“分家的時候窮得連鍋都揭不開,這才幾天工夫,又買馬車又僱人的。
就是大風颳錢,也沒這麼快吧?”
石寶在旁邊附和。
“就是!祖母,你說大哥是不是在外頭,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石老實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悶聲不響。
他額頭上還留著一道疤,那是石磊拿著鎬把打的。
那腦骨差點被敲兩半的滋味,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後脊樑發涼。
他磕了磕菸袋鍋子,悶聲呵斥道:
“少說兩句吧!那小子瘋起來不要命,你還想再挨一回揍?”
張氏被噎了一下,嘴唇翕動半晌,終究沒敢再大聲嚷嚷。
但心裡那口氣怎麼都咽不下去,她壓低了聲音,跟石寶嘀咕起來。
話裡話外無非是:“那銀子來路不正”“早晚得出事”之類的話。
這些話從老石家的院牆裡飄出去,被隔壁的婆娘聽了去。
轉頭就在井臺邊的閒人堆兒裡,添油加醋地傳了一遍。
於是村裡就有了兩股聲音。
一股人羨慕石磊有本事,一股人酸溜溜的的猜測他那銀子的來路。
石磊對這些閒話充耳不聞。
他正忙著另一件事,找村長買地。
村長姓周,在村裡當了二十來年的村長,是個明白人。
石磊家現在住的茅草屋,還是村長給他們找的落腳處。
石磊同樣一直記著這份情。
這日一早,石磊套好了馬車,親自去請周村長。
“周叔,我想在咱們村買塊地,蓋幾間房。”
石磊把來意說了。
周村長正蹲在自家院子裡喝粥,聞言抬起頭來。
“買的的你有相中的地方了?”
“山腳下那片荒地,還有挨著那片荒地的十畝薄田。”
周村長皺起了眉頭。
“那地我知道,荒了多少年了,土薄石頭多,種什麼都不長。
你要花錢買它,怕是划不來啊。”
石磊笑了笑,
“石頭多正好,我要蓋房子,打地基牢實。
您就幫我跑一趟手續吧。”
周村長見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多勸。
他把粥碗往地上一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成,你看好就行。”